三十六、吾往矣，正气柔情永在

一瞬间，武士忘却尊严，猛兽失掉威仪，一起破喉惊叫，难分彼此。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显得十分欢悦：“好听，好听，这才是最美妙的乐曲。公孙轩辕，看看你的子孙后代，何其胆怯，何其懦弱，与兽类有何分别？！”
杨坚一边扶住几欲瘫倒的赢楚楚，一边四下细察，陡见那颗巨大宝石下面，有一片灰黑色的地方微微开合，张开时分明是嘴巴的样子，闭上后就又隐蔽难寻。那宝石在青天白日下看来，如白壁中缀了个黑玛瑙，完全就是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只是尺寸太大，超出常理。再看那八条山丘般的“巨蟒”，皆是从穷奇岛四周伸出，在空中不断扭动，与穷奇岛合围成一个牢笼，将众人困住……
杨坚蓦然明白过来，待得尖叫声渐渐平息，他却高声喊道：“大家莫要惊惶，这是一只大章鱼而已！穷奇岛正是它的脑袋，它的八条巨腕原本潜藏在黑水湖里，此刻才伸了出来！”
那个声音不高兴起来：“什么大章鱼？无礼之极！我乃‘八爪魔尊’，当年公孙轩辕见了我，也得尊称一声‘魔尊’！”
这时，不少人都渐渐看清形势，却愈发恐慌，大都股战而栗，面如灰土。八爪魔尊用那颗巨大绝伦的眼睛瞥来瞥去，带着沉思的口气喃喃自语：“再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人类。你们智慧低下，对超出想象之事，比如本魔尊，莫名充满恐惧。你们最好的命运就是活在自以为是的虚假中，从生到死，懵懵懂懂。公孙轩辕偏要唤醒你们的神性，让你们了解世间的真相，徒增痛苦，他是多么的愚不可及！”
公孙长歌深呼几口气，试探问道：“魔尊前辈，我们五国皆奉公孙轩辕为祖先，却不知他为何要将前辈困在这里？又为何用‘息壤’能解前辈之困？”
八爪魔尊似是心内起了波澜，“穷奇岛”急促晃动，那八条巨腕也随之颤震，片晌，方平息下来，意味深长的道：“也罢，就将我与公孙轩辕的恩怨争执告诉你们，是非自有公论。”
“大约一万年前，本尊横行神州，时而遨游于汪洋大海，时而信步于山川沼泽，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本尊法力、智慧堪称神州之魁首，本可对众生生杀予夺，但本尊天性良善，并未倚强凌弱。唉，我虽属魔兽，其实除了嗜好食人、餐餐无人肉不欢，全是一副神仙心肠。”
众人听八爪魔尊言语平和，稍感安心，不料突然就冒出“嗜好食人、餐餐无人肉不欢”一句，尽皆乍毛变色。八爪魔尊极为聪敏，立时觉察，不屑道：
“诸君听我食人，立时失色，何其狭隘！敢问，你们食用牛羊鸡鸭、猪兔鱼虾否？以本尊比之人类，正如以尔等比之畜类，才智灵性有天地之差。尔等若不能戒食禽畜，将心比心，又怎能怪本尊吃人？”
见众人无言以对，八爪魔尊呵呵一笑，续道：
“本尊是通灵之物，自比你们仁善许多。一万年前，人类才智未开，被魔族奴役，境况悲惨。本尊于北部的草原、森林地带，圈地建起‘太平乐土’，驯养了几千万人类，保他们免遭魔族、野兽的欺凌袭扰。在本尊精心打造下，‘太平乐土’里，草木丰沛，牛羊遍地，花果飘香，应有尽有。本尊甚至不远万里，从东部大海里打捞海鲜，从西南山地里采摘山珍，在东南雨林里寻觅佳果，给他们进补。他们由生到死，一无所知，勿须为了生存而争斗，亦不懂尊严为何物，每日只需尽情吃喝，成人后就纵情繁衍，无忧无虑，直到被我咕噜一口、吞下肚中。”
杨坚越听越惊，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怒道：“人非草木，自有神性，你以兽欲愚民，将‘太平乐土’里的几千万人变成行尸走肉，只为了饱你自己的口腹之欲，你于心何忍？人无尊严、理想，与虫蚁何异？又谈何快乐？”
八爪魔尊冷哼一声，鄙夷之极地道：“如本尊所记不差，你是紫金国杨坚，昨夜在岸边曾击败魔族法王，法力也算难得，未料你年纪轻轻，就如此迂腐。似这种陈腐滥调，公孙轩辕当年说的比你动听的多。他用五千年唤醒人类神性，如今他又死去了五千年，人类变成何种模样？我这百年来，也曾用穷奇抓过一些流民城，或是各国边境处的贫民，近几天又听到所谓五国精英在岸边的商讨，对如今的人类灵性已经了然。你且看看身边人，争名夺利，苟且钻营，哪个不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神性何在？他们苦苦追求的，不正是本尊当年在‘太平乐土’给人类安排好的生活么？”
杨坚听得此番歪论，不由气结无语。八爪魔尊特意停下，扫视众人一圈，见有人沉思，有人迷惘，有人面露愤慨，并无一人敢开口，嘿嘿一笑，又接道：
“就在本尊建起‘太平乐土’不久，公孙轩辕离开仙山，定居在神州大地，做了人类首领，决意发掘人的神性与潜能。他是神仙，只看到人的神性所在；我是魔兽，自然更懂人的魔、兽之欲。本来，我们各行各道，‘井水不犯河水’多好。可他偏偏多管闲事，无端指责我，逼我离开‘太平乐土’，将那几千万口粮交给他。哼，道不同，只能以实力定对错。在后来的近五千年里，公孙轩辕与我论道、斗法不下百场，无论动口还是动手，皆难分胜负。”
众人听到这里，愈发惶恐难安。大家都在盘算，公孙轩辕的法力冠绝仙山，这个大章鱼竟能与公孙轩辕斗个不相上下，恐怕就是仙山神仙来了，也难胜它。
八爪魔尊用那颗大眼睛凝视着远方，眼神里透出些伤感，叹道：
“直至五千多年前，公孙轩辕在与蚩尤的人魔大战之后，预感到他将不久于人世，最后一次去到‘太平乐土’，铁下心肠，与我苦斗九九八十一天，不死不休。我的法力本与他不相上下，奈何我体大贪吃，到后来饥肠辘辘，意志实不如他，被他瞅个空隙，以绝尘剑之术刺瞎我一只眼睛，再用‘轩辕圣衣’将我捆缚住。我虽被擒，并不服气，仍然据理力争，公孙轩辕也觉良心有亏，又感念我在人魔之争时拒绝了蚩尤的邀请，不忍心对我下杀手，于是遍寻神州，来到此处。”
“那时，这里风景秀美，湖水既深且清，湖中满是鱼虾、青草，可供食用。公孙轩辕将我置于湖中，发下咒语，除非五千年后，此湖沧海变桑田，我才可重获自由。他以为有五千年的岁月，或可改变我的食性，逼我戒掉吃人的癖好。若我果真移性，后世之人就可用‘息壤’填平此湖，放我出来。若我继续吃人，人们自不会救我，我离不开此湖，也就无可奈何。哼哼，他一向自以为仁善，又自作聪明，哪里能想到今日之事？”
听到此处，大家渐渐明白端倪，各自琢磨起来。姜燎嘿嘿笑道：
“魔尊在上，区区厌火国国君姜燎有礼了。姜燎以为，魔尊宅心仁厚，法力通天，虽喜食人，显是瑕不掩瑜。魔尊本就无错，却在此受了五千多年的苦，痛何如哉！如今我等误打误撞，来到这里，正是天意要解救魔尊。待我等回去，立向公孙尽欢说清此事，马上就取‘息壤’来，恭迎魔尊，并拜魔尊为神州之主，从此逍遥快活。”
赢重，公孙飞扬兄弟，风如洗，甚至姬白衣等，立即同声附和，诚意感人。
八爪魔尊直着独眼，愣愣地盯了众人片时，陡的哈哈狂笑，直笑的湖山乱摇，喘着气儿道：
“若非本尊曾经驯养人类几千年，对你们太过了解，定会被你们骗过了！你们看来并无丝毫公孙轩辕的仁勇之心、浩然之气，却将魔族的权谋手段学的透彻！若是公孙轩辕看到后世子孙都是这般模样，怕是要无地自容!我当年一再告诫于他，人类灵性昏暗，仁义教化十年，也难抵一朝名利诱惑，根本不可教也！他却不信，哈哈哈哈……”
姜燎等人相顾愕然，八爪魔尊却口气突转，冷森森的道：
“不妨告诉你们，除非本尊重获自由，尔等一个也休想离开！你们这些人虽然不过是权术之信徒，名利之奴仆，却都在五国位居高位，更有公孙尽欢的兄弟、盟友，只要你等在此陪我，他迟早都会来的，届时不怕他不献上‘息壤’。”
语气一顿，又略带缓和地道：
“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能想到，自打来到这里，结局就已注定。本尊奉劝你们，不若此刻就联名休书一封，差人交给公孙尽欢，速拿‘息壤’来换尔等性命，尔等也少受些煎熬。若你们葬身在本尊肚腹，好容易谋得的高位要职、财宝美色，就统统落入他人之手，怎堪忍受？况且五国实力也将大为削弱，人类或许就此成了魔族鱼肉，尔等岂非死的毫无来由？”
“这……”伶牙俐齿的姜燎竟也无言以对，面泛难色，与公孙兄弟、赢重、风如洗等互望几眼，各怀心事。
姬白衣沉吟着，躬身问道：“敢问魔尊，若重获自由，离开此间，有何打算？”
八爪魔尊独眼里射出精光，显得精神大震，声音里充满向往：
“问得好!本尊在此苦熬五千多年，唯一的乐趣就是畅想脱困之后的快活日子！重中之重，当然是要重建驯养人类的乐土，名字都已起好，就叫‘醉生梦死’之国，简曰‘醉梦’国。”
“本尊离开这里，即从你们五国各取一千万儿童，共五千万人，男女各半，在神州寻一片风景宜人、土地肥沃之地，建立‘醉梦’国。本尊施展法力，足以在‘醉梦’国里放养无尽的牛羊鸡鸭，种上吃不完的粮食果蔬，国内不准读书识字，誓不学那礼义廉耻，人生绝无任何意义，所有人都如圈中猪猡一般，多吃多喝多睡，绞尽脑汁玩乐，速速长大，肆意繁衍即可。最后于梦中被本尊呼噜吸入肚中，生的糊涂，死的亦朦胧，当真是醉生梦死，人间极乐，神州仙境也！”
八爪魔尊越说越兴奋，大嘴巴里蹦出许多灰色唾沫，笑呵呵地道：
“各位但只听上一听，是否已心生向往？不瞒你们说，我就是要与公孙轩辕争个输赢，看看你们的人生，究竟是他说的要追寻超出生存的意义？还是如我所言，你们生就注定被那点可怜的**驱使，心心念念渴盼的，不过就是可以肆无忌惮的满足兽欲而已？”
“我只是要争得一个机会，建起我想要的‘醉梦’国，与公孙轩辕的子孙公平竞争，看看人类究竟更向往何处？哈哈，若我所料不差，一旦有了‘醉梦’国，你们五国之人定是蜂拥而来，趋之若鹜，营营逐逐，唯恐落后。本尊仁善，自当秉持开放理念，来者不拒。哼哼，最后五国凋零，神州人类统一为‘醉梦’国，公孙轩辕若死而复生，也必再被活活气死，这才算是彻底雪了我被他刺瞎一眼、囚困五千多年的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