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事铺

时间已近午时，田不易肚子开始咕咕作响，下午还得去西区的黑白两街采买，午饭就在那边搞定。
所谓黑白两街，通俗点说就是丧葬一条街，冠以黑白两色是因为寻常丧事用白，焚煞人用黑。
这条街一年四季都热闹，眼下午饭时间各个饭馆更是座无虚席，田不易找了处角落坐下点了碗牛肉面，他不喜欢过多与人打交道，却爱听周围人闲话八卦。
“等会去纸扎铺多给爹扎个大胖小子到下面伺候他，也算了了他的心愿。”
“多扎几个，保准他老人家在下面开心。”
说话的是三个年轻妇人，看穿着打扮条件不错，听话里意思家中老父一生无子是个遗憾，死后扎纸人给他补上。
“赶紧吃，吃完去找个技艺最好的纸扎铺，把四大美人全扎起来烧给三叔！”
“二表哥家可是要送副上品棺材给三叔，咱们就送几个纸美人怕是比不过人家。”
“送礼不在价钱而在用心，三叔打一辈子光棍，在下面最需要的是什么？老婆！外人看在眼里定明白我们最懂三叔，到时候分遗产不得多分点？”
“是是是！”
隔壁桌的夫妻正忙着盘算如何才能以最低的成本分得三叔最多的财产，吃绝户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吃饱喝足后，一人一驴来到了黑事铺，这是官府所设专供焚煞人采买的店铺，平常除了焚煞人并无普通顾客上门，所以集中设在街尾偏僻之地。
田不易自穿越过来还是第一次到此采买，这里一共四家黑事铺，他照着记忆进了一家常去的铺子。
铺子面积不大，焚煞人需要的物品一样不少，黑棉布、墨斗线、黄纸钱、红莲火折、引魂灯笼、净煞坛…全都分类规整地摆放在货架上，其中最显眼的当属引魂灯，灯笼上所画冥山阴川，黄泉之境如幻似真堪比仙境，别说死者看了想往生，就连活人看了也想进去住一住。
田不易唤了两声掌柜的没人回应，想是有事出去了，反正也不着急，先在店里随便转转。
他记得这店掌柜名唤周如德，其妙笔丹青在这黑白两街可是出了名的，平日除了这铺里的活，外面还有不少店铺来请他做活，如此才能守着个黑事铺实在屈才了。
引魂灯上的画引人入胜，田不易循着这些画一副一副看过去，嘴上连连称赞，不觉间来到了天井，他这才注意到店铺中的引魂灯从门口一直延绵至此没有断开，往前看去更是如一条长龙贯入后堂。
这店掌柜简直将引魂灯做成了艺术品，一个个灯笼拼凑起的画面连贯生动，从黄泉到人间，让人看过仿佛真的置身其中走了一遭，田不易不禁再次称奇。
要不是因为擅闯人家起居之所不合适，田不易真想观赏完这幅巨作，可惜可惜，他不得不在门口停下脚步，目光却不自主随着引魂灯飘进了后堂。
后堂之中光线昏暗，只靠着纸糊窗子透进的几缕昏黄日光照明。
田不易目光落定，阳光洒落之处正坐着一个人。
如瀑乌发垂至柳腰，珠环宝钗熠熠生辉，从背影便看得出是个气质优雅端庄的女子，想是店掌柜的夫人或女儿。
不管哪个时代，擅自在人家屋里走动总归是不好的，尤其乱走时还碰见了家中的女眷，田不易连忙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我一时看灯忘情闯了进来…”
他的声音响亮而诚恳，对方却连个头都没回，依然端坐在椅子上沐浴着昏黄的日光。
田不易重复了一遍道歉的话语，还是没得到回应，他只好悻悻离去，回到铺里正迎面碰上进门的周如德。
周如德四十多的年纪，气质儒雅随和，谁能想到这样的人会是黑事铺的掌柜。
田不易前身与他也算是老熟人了，于是很自然就上前打了招呼，顺便再次为刚刚冒犯之事道歉。
一听田不易见到了家中女眷，周如德原本和善的笑容立马僵住。
“你进后堂见了我夫人？”
他话语中带着惊疑，面色也开始一点一点垮下。
田不易赶紧解释：“我没进后堂，就是在门口瞧见夫人背影，我自知冒犯向夫人道歉，可夫人也不理我，想是生气了，所以我跟您说一声，希望您和夫人见谅。”说完又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表情。
听了这话周如德的表情才算缓和下来，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和善作风。
“夫人常年患病，不喜见外人，她心里不会怪你的。”
“那就好那就好。”
田不易放下心来，他可不想周夫人以后跟外人闲聊时将他描述为放浪的年轻人，他还想早日攒够退休金在京都成家呢，这名声可不能坏。
时间不早了，他拜托周德如准备好需要的焚煞用品便启程回极乐崖。
给官府办事到底不一样，说是采买，其实不需要焚煞人自己花钱，需要多少直接写下，每月异事司自会过来结账。
出门时田不易还遇到了另一个来采买的焚煞人，他记得人家是都城外西边安乐坡的焚煞人，两人点头打过招呼后各回各家。
走到极乐崖下已经天黑，四周除了山林土道没有半户人家，想起这两天的玄乎事田不易心里多少有点犯怵，前身留下的胆量似乎有点不够用了，还好身边还有头小毛驴。
他倒不是不信这个世界有神神鬼鬼，不然自己也不会得到那本遗物录，他只是不希望这些事落到自己头上，如今他唯一的祈愿就是早日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