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戏风

叶思归平静地躺在床上，回想着年少时的种种，当初姐姐叶思茗与楚玄年纪相仿，交情甚好，而还有一个人，也是他们交情深厚的好友。
那人便是孟家长子，孟子由。
他们三人从小便相识，宛如兄弟姐妹一般，时常相约出去游猎，感情也是愈发亲近。
当时的叶思归年纪尚小，且不喜与人交往，只是客套一般称孟子由为大哥，楚玄为二哥，但平素若无必要，便也不与之有过多交际。
而那时的叶思茗，面对两个对自己关照有加的哥哥，心中自是无比欣喜，即便在家中，也时常给叶思归讲起他们三人出去游猎的事，而最常提及的，便是孟子由。
或许连叶思茗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口中那个善良正直的大哥孟子由，已然撩动了她心中的一片柔软之地，甚至每每提及他，叶思茗的眼角都是含笑的。
那时的叶思归，只是觉得姐姐叶思茗像是有心事一般，常常一件事还没做完，便呆呆地愣在那里傻笑，又常常因为与二位兄长外出游玩而精心打扮，却因一件衣物纠结万分。
可谁也没料到，三人寻常的一次游猎，却成了最后一次。
也就是那次，叶思茗外出久久未归，封灵阁惨遭歹人擅闯，叶家禁术被人盗走，时至今日仍寻找未果。
大冥王叶良珏派人去寻叶思茗，足足找了半月才将其寻回，而此时的叶思茗，已是气息残存，面色惨白，毫无生气可言。
叶思归远远的望着面前匆忙的人们，看着羸弱不堪的姐姐被抬进屋内医治，看着父亲叶良玉被封灵阁失窃的事情困顿苦恼，单纯的眼眸也如阴云布满的晴空，黯淡无光。
那是叶家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她害怕一直陪伴自己的姐姐就这么去了，害怕时常大发雷霆的父亲又冲她无缘无故吼叫，也害怕擅闯封灵阁盗取禁术的人会再次偷袭。
那段时日，她是孤独的，只能日日守在姐姐床前，盼她早些好起来。
她不时听到医师们讨论着姐姐的病况，几个陌生的字眼常被提及，拼凑起来便大致明白，姐姐的元气近乎消耗殆尽，元神大伤，寿命恐怕会缩减至与寻常人相同。
叶氏有通灵之赋，精鬼神之道，寿命自是比寻常仙门中人长上不少。
而现如今，叶思茗只剩短短几十年的寿命。
恐怕在不知不觉间，就会离开自己吧。
叶思归心想着，稚嫩的心却满载着沉甸甸的痛楚，她把所有听闻埋在心里，只盼姐姐醒来时不要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但不好的消息始终是传来了，孟家长子孟子由，下落不明，寻找无果；楚家长子楚逸辰，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思茗的身子也终于好起来，她慢慢恢复了意识，能下床走路了。
可还是觉得头脑中的记忆模糊，一片空白似的，只记得自己游猎时遭遇不测，受了重伤，再然后，便是被带回家中静养。
叶思归被姐姐异常的平静吓到，那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经历一般。她时常试探性地问起她出去游猎的遭遇，可叶思茗只是一阵沉思，而后默默摇一摇头。
叶思归原是打算将孟子由和楚玄的情况告知她，可见她这般情况如何消受得了这样的噩耗，只能一天天瞒着，盼望着她不要问起来。
谁知叶思茗仿佛对二位兄长的情况丝毫不关心，甚至也不曾试探性地发问，只是自顾自的，寡言少语的消耗着时光，平静而又怅然若失。
可能她心里都知道了吧。
叶思归想着，自己还是不要多言的好，姐姐心中自是有分寸的，只是，她口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哥孟子由，依旧是杳无音信，她心里应是很痛苦的。
那时的叶思归，将姐姐的沉默归因为不想提及的悲伤，可万万没想到，沉默是因为已经遗忘了。
那是楚玄前来探望的日子，叶思茗见他时已不似原来那般亲近，略显疏离，却也是相视行礼。
而后二人便在庭内并肩散步，相互询问着伤势如何，可当楚玄提及孟子由时，叶思茗竟是一脸茫然，仿佛那是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楚玄连问几次，似是反复确认着，面庞由紧张逐渐放松，在口中淡淡说出一句：“无事，只是孟家的大公子，前几日失踪了。”
听及此处，叶思茗的脸上也只是流露出点到为止的遗憾。
而这些都被叶思归尽数收入眼中，她不敢相信那个曾整日将大哥孟子由挂在嘴边的姐姐，竟然将他忘得一干二净，而与他称兄道弟的楚玄，竟将孟子由的失踪说的云淡风轻。
没想到平素一身正气的楚玄，竟是这般毫无义气的小人做派，看到叶思茗将自己的兄弟遗忘竟如此幸灾乐祸，更没想到这次遭遇后姐姐的平静，竟是因为完全遗忘了心里记挂的人！
难不成是这次游猎的刺激导致了失忆？又或是有其他人从中作梗......
叶思归对楚玄的怀疑便由此埋下种子。
她将思绪拉回现在，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依旧在床边照料她的姐姐。
“你怀疑楚玄大哥自有你的想法，可又何苦当着他的面讲出来呢？”叶思茗见她睁开了双眼，缓缓讲出心中所想，不含埋怨之意，而满是关心。
“姐姐。”叶思归有些失落的开口，“你真的记不起孟子由了吗？”
叶思茗被这无关的问题有些摸不着头绪，“我记得，是孟家的长子，几年前失踪了。这怎么了？”
语气依旧是云淡风轻的，似是在讲述素不相识的人的故事。
叶思归怕会刺激到姐姐，便不再追问，只道：“没什么，姐姐也早点休息吧。”
她从前不懂什么是喜欢，而现如今回顾旧事，曾为孟子由悉心挑选生辰贺礼，因见面而精心梳洗打扮的叶思茗，分明就是动了心。
可怎会这么彻彻底底的将所爱之人忘记呢？
叶思归只觉心中被何物堵塞，苦闷无处发泄，她眉头紧锁，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