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重力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它拉扯着血滴，一滴一滴，坠落到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我蜷缩在房间的角落。
痛苦慢慢爬入我的心里。
血液的行径像是盘根错节的枝丫。
好丑。
我有些厌恶。但又不想擦去。
它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我又怎么能插手呢？
窗外还在下着雨，雪已经被抛弃了。
春天就要来了。
春天来了，就好。
匡平盯着王逸寒的脸，明白了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不，我一个人去。”王逸寒看着匡平，希望他可以答应。
匡平起身，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了一个小型的监听器，递给了王逸寒，然后回到了门旁，拉开了门。
王逸寒调整好设备，冲着匡平点点头，大步走出了房间。
匡平透过猫眼，看见王逸寒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才下定决心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王逸寒抬起右手敲了敲门，头微微低下，在等里面的人回应。
他又敲了敲，这时匡平看见了门被拉开了，沈苑穿着居家服出现了。她站在那里，除了搭在门上的手臂可以看见，整个人被王逸寒挡得死死的。
匡平这才下意识戴上了耳机。
“所以，你都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王逸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匡平可以想象，沈苑微微歪了一下头，侧身请王逸寒进去。
“我家很乱的，你不要介意。”
王逸寒没有说话，接下来匡平就看见走廊尽头的门被关上了，耳边也传来了关门的声音。他起身舒展了下身子，走到窗边，虽然不是什么美丽的风景，但至少比从小孔里盯一扇门让他舒心。
耳机里是一阵沉默。
“波伏娃啊！”王逸寒说道。
“嗯，在家没事，只能看看书。”
“我以为你会看看电影什么的。”
“也会看，不能一直看，会无聊的。”
“给。”还是沈苑的声音。
“你在家就喝矿泉水啊？”
“倒也不是，给你的。要是我泡的茶，你怕是要担心我在里面下毒吧。”
“下毒？哈哈。你家里有毒吗？”
沈苑没有说话。
“我不怕。”
“那就好。”沈苑停顿了几秒钟，“所以，你到底来是为了什么呢？”
“一定要有缘由吗？”
“倒不是。只不过，像你们这样总是很忙的人，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多少有些不合理。”
“也是。”
“那个年轻人呢？和你形影不离的那个。”
“他在楼下，我没让他上来。”
“他倒是蛮老实的，你让他别上来，他就不上来了？真是听话。”
王逸寒沉默了，匡平只能听见他淡淡的笑声。
“没意思。”沈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怎么会没意思呢？有个人鞍前马后听你吩咐，怎么会没有意思呢？你身边要是也有一个，你就知道，这种操控别人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沈苑笑了，笑得很大声，匡平可以想象她笑得前仰后翻的样子。最后，像是扯到了伤口，她微微地喘息着。
“你这么说，也不怕他伤心。”
“呵呵，”王逸寒冷笑着，“这有什么担心的。只要你表现得足够诚恳，他们迟早会回到原点，继续心甘情愿地跟随你，任你差遣。”
“真羡慕你。”
王逸寒浅笑着，“你没有吗？”
“你们还在怀疑我？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怀疑我？”
“你和我们所有受害人都有一定的接触。而且。”
“等等。”沈苑打断了他，“所有受害人？可不是这样吧。据我所知，上次你告诉我的那个案子，城南的案子，我不仅人就在你们面前，更不认识这个受害者。哦，我知道了。所以，你们就臆想出了这么个人，她没有思想，没有灵魂，任我摆布，是吗？你不然问问你楼下的朋友，让他就近杀一个人，他会照做吗？医院精神科我有认识的医生，要不要介绍你认识认识？”
“这不是我臆想出来的。你知道的。”
“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你朋友，就不会放你一个人来见我。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单独来见我呢？”
“我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是这样吗？你问问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吗？”
“呵呵，我又不怕你会害我。”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啊，你知道我是不会、也没有能力伤害你的。反而是你，你才是这个屋子里最具威胁性的人。”
匡平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门口，他需要做出判断。沈苑说的没错，王逸寒选择单独见她，匡平并没有考虑到沈苑的人身安全。毕竟事关王逸寒的母亲。匡平害怕他做出什么无法逆转的选择。
匡平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对你动手的。”王逸寒说道。
“那我真的要松口气了。我可是从你一来就害怕死了。”
匡平一下子皱起了眉，王逸寒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有什么好怕的？”
见沈苑没有回答，“我有什么好怕的呢？是我长得凶神恶煞？还是你知道些别的事情呢？是你知道我杀过人、埋过尸，还是帮人布置过现场？又或者，我的家人中有人视人命如草芥，而我的血液里也有这种邪恶的基因呢？我有什么好怕的呢？”王逸寒一步一步逼问着，让匡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让人害怕吗？”她沉默了一会，又说道：“邪恶的基因这种事，还是不要再提了，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你不相信吗？”
“不，没有这种东西。”沈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乏力，“不过你说得倒是有意思，关于害怕你哪方面的分析。”
“怎么说？”
“我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要好好想一想了。也许下一次见面，我会告诉你。”
“你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是，我今天有点累了。但也是再和你约定下一次见面，不是吗？既然你不忙，也许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可以聊一聊别的。”
“比如呢？”
“比如，犯罪基因的问题。”
“哈哈。行，我过两天过来。我们再来讨论。”
沈苑没有说话，匡平可以想象她在笑着点头。再也没有对话传过来，只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匡平凑到了房门前。
“我先下去买点吃的。”王逸寒压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走到了电梯间，下了楼。匡平移步到窗前，拨通了阿金的电话。
“阿金，王逸寒下去了，你盯一下。嗯。好。”
匡平侧身站在窗边，看见王逸寒出现在了楼下，他四周转了一圈，消失在街角。匡平只能默默祈祷他和沈苑刚刚没有在房间里沟通些别的内容，但现在他也不能冲下去找他，毕竟刚刚离开，万一沈苑也在偷偷观察门外的情况呢？
阿金发来信息，王逸寒就在附近一家面馆里，没有离开。这并没有让匡平感到放松，直到三个小时后，王逸寒带着外卖回到了这里。
“吃点热乎的吧。别整天吃泡面了。”王逸寒说道。“我来盯着。”
匡平没有说话。他没有问谈话的内容，王逸寒随手把监听器掏了出来，关掉以后扔进了箱子里。
王逸寒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之前和沈苑的见面没有激起他一丝的情绪波动。匡平默默吃着盒饭，看着手机的信息。
“你怎么看？”王逸寒突然问道，他的眼睛并没有离开猫眼。
“什么怎么看？”匡平喝了口茶。
“她刚刚说的，关于犯罪基因的想法。”
“这好像是你先提出来的吧。”
王逸寒回过头看着他，想了想，“好像是。”他又转过头去。“那你怎么看呢？”
“我觉得她说的也没问题啊。”
“是吗？”
“你相信这个？犯罪基因影响人的一生？”
“我不知道。可能吧。”
“那你可以留着下一次和她讨论。”
“这样是在浪费时间。”他又一次转过头来，匡平可以看见他的不稳定情绪开始慢慢掌控了他，“她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是你要去找她的。”
“朱平平呢？他那边有什么线索，找到人没有？”
“找谁？”匡平故意问道。
“我舅妈。汪淇。”
匡平擦了擦嘴，站了起来，把餐盒扔到了垃圾桶里。靠着墙，说道：“没有。”他歪了歪头，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朱平平他们到现在也没有查清汪淇来江芡的方式，火车站、汽车站，监控也看了，票也查了，都没有。而且在这里没有任何的消费记录。可以说，除了你，亲眼见到了汪淇，我们根本找不到她来这里的证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还有什么隐瞒着我们的，现在可以说出来了。”
“谁说没有她来江芡的证据。”王逸寒躲开了匡平的眼神，也顺势切换了话题，“谁说没有？她联系我的时候，手机定位就在江芡吧。”
“万一，手机不在她本人身上呢？王逸寒，我们用的是汪淇的照片在江芡搜索。没有任何结果。”说完匡平回到椅子上，继续看起了手机。他在等，等着王逸寒权衡轻重以后，做出定夺。
时间很快来到了沈苑假期的最后一天，王逸寒也如约出现在了她家门口。匡平还是选择“待在楼下”。
匡平仔细听着两人聊天的内容，基本上都是一些无关案件的闲聊。在聊天中，沈苑显现出她关于文学与哲学的一些见解，随口就是某某大家的观点与论据，而王逸寒则显得有些沉默。他有心事，匡平知道。程海昨晚给他们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让他们明白，现在时间不多了。朱平平也来抱怨，受害者家属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程海和潘志勇都顶着非常大的压力。网上关于江芡接连发生的案件讨论也越来越多了。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们接下来的处理方式。
沈苑很快觉察到王逸寒心不在焉，“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吧。”
“啊？”王逸寒有些惊慌失措，“没有的事。”
“是吗？你现在回家休息，算是翘班吗？明明在执行任务，这样会被上司说的吧。”
“我没有在执行任务。”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问题？”
“你身边，应该没有信任你的人吧，当然，你也不信任任何人。”
“你这样觉得？”
“你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不诚实。”沈苑避开了这个问题，直接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不诚实？你这么说我，我倒是也没有意见，只不过，我真的没有在执行任务，也没有上司可以管我，我现在做什么，是因为我想做什么。”
“嗯。”沈苑没有反驳，但也不难听出，她并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
“为什么觉得我不诚实？”王逸寒忍不住问道。
“呵呵。没有，你很诚实，很值得信赖。”
“你这话说得就很假。”
“你感受到了？和你一样假。这就是我对你的感觉。你是一个缺乏情感的人。为什么呢？到底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呢？”
“你现在开始分析我了？”
“你说不说无所谓。我只是想告诉你，后天对犯罪的影响，也是很重要的。”
“我没有犯罪。”王逸寒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有残害过别人的生命。”
“你可能没有过。但不代表你以后不会。”
“我不会。”
“呵呵。”沈苑笑了笑，“对了，明天我就回去上班了。希望你们答应的都做到，不要再有人冲出来要杀我了。我可是怕极了。”
“不会的。如果你担心，我可以过来。”
“你过来？那我可能更害怕了。”沈苑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变成你最不想成为或者最害怕成为的那种人。”
“什么意思？不想，害怕，为什么还要成为那种人。”
“不知道。有时候命运就是喜欢和人开玩笑，你越不想、越害怕，偏偏让你成为那种人。连自己都唾弃的人。”
“我不会。”
“那，祝你好运。”
“我会抓住这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的。”
“那，也祝你好运。”
沈苑已经回去上班了，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程海不同意他们再这么下去，想要把王逸寒和匡平叫回来。但是两人拒绝了，程海想了想，没有再阻挠。但他们知道，程海可能已经开始思索，哪里出了问题。
情况急转直下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高淼的失踪，引燃了所有人内心愤怒的导火线，也拉开了终场的帷幕。
林英玄像疯了一样地找高淼，一遍又一遍叙述高淼失踪前的异常以及她所说过的话，但是无济于事。高淼失踪了，电话打不通，家里没有人，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说遇到事儿了会给我打电话的，她说过的。”林英玄几乎崩溃，他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可偏偏沈苑一天都在监视范围之内，没有办法带走高淼。
程海黑着脸，问道：“谁是最后一个见到高淼的人。”
朱平平赶紧说道：“我们查过监控了，昨晚高老师正常下班后离开。昨晚高老师的先生给她打了电话，已经关机了，他以为高老师已经休息了，今天早上再打过去的时候，还是关机。于是，就打到单位来问情况，发现高老师人也没来。这才发现高老师失联了。”
“她一个人在江芡？”程海皱着眉头。
“对，孩子刚刚放寒假，她先生带着孩子去亲戚家，顺便玩一玩。”
“她先生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上火车了。下午就到。”
程海暂停了问话，让朱平平松了口气，现在人人都在爆发的边缘，他害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有什么查证的事情没有做好，引起别人的怒火。
“程队长，”潘志勇说道，“怕是我们的推测八九不离十了。”
程海点了点头。
“什、什么推测啊？”朱平平一脸疑惑。
“如果我们猜得没错，之前高淼在网上写下的那些言论，是为了引起神秘人的注意。她的失踪，也说明了，她成功了。”潘志勇拿起了桌上的订书机把玩着。
“成功？”
“她极有可能是被神秘人带走了。”孙也不耐烦地说道。
“没错，”潘志勇接着说，“也正是因为她有预感，神秘人要上钩了，所以才和小林说那番话，希望小林随时可以当她的外援。”
说到这，林英玄抬起了头。
“只可惜，她的求救信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发出来。”潘志勇放下订书机，“郝佳佳，还有小朱，你们俩快去查一下，高淼最后出现的地点，还有她的所有通讯记录，能不能找到她和神秘人联系的方式。如果只是她发在网上的那些言论，神秘人是不知道她是谁、人在哪儿的。”
“没错，”程海往前走了一步，“她们肯定是私下有过联系的。你们俩想办法找出来。去吧。”
朱平平和郝佳佳点点头，回到了电脑前。
“林英玄，我们要检查一下高淼在这里的东西，包括她最近在研究些什么，做了哪些工作。”
林英玄站了起来，“没问题，我带你们去。”
“先等一下，高淼的家也要去看看，老赵，你和孙也一起去看看吧。”程海说完，跟着林英玄离开了。
孙也看了眼潘志勇，有些犹豫。
“去吧，跟着赵老师好好学习一下。”潘志勇说完也离开了。
孙也转过身，“赵老师，我们走吧？”
老赵耸耸肩，“我去拿点东西，马上就来。”
看见孙也在副驾驶座上闷闷不乐，老赵问道：“怎么的？不想去查高淼的家？”
“我们应该去找沈苑。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说的也没错，不然我路边停一下，让你下车？”
孙也见老赵这么说，也就没说什么了。
老赵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别太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沈苑那边，我们有这么多在看着，程队和潘队一会也会过去。我们快点搜查完高淼的家里，就过去和他们会合了。”
“姚涧芳还在外面，没找到呢。”
“是，找了一周都没找到，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孙也心里也清楚，老赵说得在理。“我那天见到沈苑了。在医院。我知道，就是她。”
“别急，证据齐了，我们就抓人，她跑不了。都一路走到今天了，越是最终关头，越是要沉着冷静。”
孙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路边的街景。
“我太了解你们这类年轻人了，你，和王逸寒。都是一样。”
孙也看见路边一个老奶奶正在教训自己的孙子，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
此时，匡平和王逸寒则是在医院楼下，王逸寒来回踱着步，匡平靠着墙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我想上去。”
“她就在楼上。”
“高淼已经失踪了。”
“但你知道，不是她干的。我们可是一直盯着她呢。”
“我舅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