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灵台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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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文。
却说那美猴王渡过了西洋大海，登岸偏访多少，这一日见一座高山秀丽，林深麓茂。便自登山而上，边走边瞧，忽听见有人声。走近一听，却原来是歌唱之声。
猴王听得仔细，但见那歌曰：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迳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美猴王听得此言，满心欢喜道：“神仙原来藏在这里！”急忙跳入里面，仔细再看，乃是一个樵子，在那里举斧砍柴。但看他打扮非常：
头上戴箬笠，身上穿布衣，腰间系环绦，足下踏草履，手执金钢斧，担挽火麻绳。扳松劈枯树，争似此樵能！
猴王近前胡乱叫道：“老神仙！弟子稽首了。”
那樵汉唬得慌忙丢了斧，转身答礼急辩道：“不当人！不当人！我拙汉衣食不全，怎敢当‘神仙’二字？”
猴王笑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
樵夫道：“我说甚么神仙话？”
猴王道：“俺才来至林边，只听的你说：‘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
樵夫闻此，放下心来，笑道：“实不瞒你说，这个词名做《满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他见我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教我遇烦恼时，即把这词儿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故此念念。不期被你听了。”
猴王又道：“你家既与神仙相邻，何不从他修行？学得个不老之方？却不是好？”
樵夫叹声道：“我一生命苦，自幼蒙父母养育至九岁，才知人事，不幸父丧，母亲居孀。再无兄弟姊妹，只我一人，没奈何，早晚侍奉。如今母老，一发不敢抛离。却又田园荒芜，衣食不足，只得斫两束柴薪，挑向市尘之间，货几文钱，籴几升米，自炊自造，安排些茶饭，供养老母，所以不能修行。”
猴王闻此，便道：“据你说起来，乃是一个行孝的君子，向后必有好处。但望你指与俺那神仙住处，却好拜访去也。”
那樵夫道：“不远，不远。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那祖师出去的徒弟，也不计其数，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你顺那条小路儿，向南行七里远近，即是他家了。”
猴王急急用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俺去去。若还得了好处，决不忘你指引之恩。”
樵夫不应，反而斥道：“你这猴儿，甚不通变。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你还不省？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养？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
猴王听说，心下无奈，只得相辞。出深林，找上路径，过一山坡，约有七里远，果然望见一座洞府。挺身观看，真好去处！但见：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千株老柏，带雨半空青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苍苍。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
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藓长。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细观灵福地，真个赛天堂！
又见那洞门紧闭，静悄悄杳无人迹。忽回头，见崖头立一石牌，约有三丈馀高、尺馀阔，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美猴王十分欢喜道：“此间人果是朴实。果有此山此洞。”看了多时，不敢敲门。且去跳上松枝梢头，摘松子吃了顽耍。
少顷间，只听得“呀”的一声，洞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个仙童，高叫道：“甚么人在此搔扰？”
猴王扑的跳下树来，上前躬身，执礼甚恭，言道：“仙童，俺是个访道学仙之弟子，更不敢在此搔扰。”
仙童笑道：“你是个访道的么？”
猴王道：“是。”
童子道：“我家师父，正才下榻，登坛讲道。还未说出原由，就教我出来开门。说道：‘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去接待接待。’想必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