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古籍

相比之下，杜暖倒是轻松了许多，刚刚斋戒三日的她正闲坐在后门坎儿上喝茶水。
法会的各项事宜早已准备完毕，众人也都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只等吉时到，无须她再多费心。
先前在丞相府上公开了自己寒冥观女观主的身份，今日便不能像从前一样做男道士的打扮了。杜暖将眉毛描得细长了些，又着褐帔高靴，乌纱漆冠；换上一身深紫法服，日月星辰、仙鹤宝塔之类繁琐复杂的花纹用金丝银线绣制而成，十分庄重华贵。
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道人，她这会儿也扮得是像模像样了。
一直闲到寅时七刻，杜暖才慢慢悠悠地迎出大门，远远便瞧见龙辇金黄的宝盖自官员夹道中来。
十日未见，完颜晟看上去似乎有些没精打采，或许是朝服的带子勒得太紧，显得他的身材消瘦了些。
完颜朔青依旧是那一副阴沉沉的样子，只在平日穿的黑袍子外边加了一件镶宝嵌金的长马甲。
苍华照旧是不会来大齐的道观的，今年连手抄的功课经也没有了。
叫杜暖没有想到的是，东郦国主梁念安也来了。这倒是稀奇，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东郦可是个重佛轻道的地界。东郦国主盛装参加大齐道观的法会，也看得出他对两地关系颇为重视了。
吉时到，杜暖沐手焚香，沉下心来迅速进入状态，手执朝简，拈香宣表，拉开了法会的序幕。
钟磬之声飞梁绕柱，和着寒冥观中二百一十七名修行道人的诵唱，庄严而安宁。
传说，中元乃是赦罪之日，既为缅怀先祖，摄召亡魂，安灵济灵，济度孤魂；又为祈福天地，赐国泰民安。
“祈愿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百姓和乐，生者获安康，先亡得超度。”众人在心中随唱经声默念。
皇家祭祀祈福结束之后，前来祈福的百姓才被放行入山。杜暖应付过了宫里的人就躲回了屋子，总之外边是有人替她管着的。
阿莫嘴甜又聪明，虽不及弱冠之年但也很能拿些主意了，不仅将观中琐事管得明明白白，今日的法会他也大有功劳。
阿理呢，也蛮好的吧，虽说昨日又因为三棒子打不出来一句囫囵话气得自己直翻白眼，虽说今早又险些打翻了法会上的祭坛，虽说还是那个蠢蠢的憨憨，但也勤快又努力。
这师父做得真省心，杜暖换了衣服，又在脸上施了简单的幻形术，打扮成个普通道士去前头看热闹了。
前来祈福的熟面孔还真不少，就连夏荷晚的继母也拖拉着肥肥胖胖的夏老爷子来了，进观之前还东张西望，想必是担心遇见自己吧。
太上老君不渡绿茶。杜暖默默念叨着，摇摇头下山了。
刚刚完颜朔青临走前特意把她拎过去问话，态度依旧冷漠，但是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近况是比较满意的，又给了她出入藏书塔的金印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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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的藏书塔在离皇宫很近的地方，平日里常见大臣们出入办公。或许是因为完颜晟免了今日的早朝晚朝，现在这个时间并没遇见许多人。杜暖拿出金印手书交给塔前官，那人用了半个时辰来检验文书的真假，最后放杜暖上去的时候还用他那双满是怀疑的死鱼眼剜了杜暖一下。
嚯，我招谁惹谁了真是。杜暖碎碎念着，刚抬起脚要上楼，紧接着便被两个书童打扮的人左右跟上了。
“？”突如其来的贵宾待遇叫杜暖倒退三步。
“奴才奉王上之命在此等候观主，作为观主在藏书塔读书期间的随从和向导侍奉左右。”那两人齐齐说道。
果然，果然，杜暖今日接到完颜朔青亲自递来的手书时还受宠若惊了一番，原来是准备好了在这儿等着她呢。不愧是大青鹰，不愧是全天下最多疑的男人。可把她给气笑了，又要她卖命，又要吝啬着哪怕一点点的信任。
罢了，杜暖冷笑，任由两个“书童”伴着她上了台阶。
“王上有令，奴才已经将杜观主需要的东西挪到三层的书房了。”左手边的那一位毕恭毕敬施礼道。
“要读书的是我，王上怎么会知道我需要什么书。”杜暖皱眉，完颜朔青这种近乎变态的掌控欲叫她十分抵触。
“王上的意思是，”另一位有些踌躇道：“如果奴才准备的书不够的话，也只许观主在藏书塔下三层---”
“甚好。”杜暖不听那书童说完，便闪身走进二层的书架之间。
看什么书是不重要的，杜暖现在只想叛逆。二十七层的藏书塔只许自己在下三层晃悠，真是岂有此理。
藏书塔每一层都有详细的索引牌，杜暖在二层堆满了编年史的书架之间走来走去，翻看这上边冗杂而繁复的文字记载，最后还是屈服了。决定还是先去三层看一看完颜朔青叫人给她准备好的书。
藏书塔三层与二层的格局显然是不同的，似乎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机会在此休息读书，不仅环境安宁舒适，还有茶水茶点供应。杜暖心中小小的虚荣被满足了许多，也不再计较许多，开始忙活要紧的事情了。
桌子上的古籍堆了高高的一摞，从五百年前留下的书简到南魏末年才出现的纸质书籍，足足有近百本。
果然是自讨苦吃，杜暖展开一卷散发着驱虫香木气味的书简，在心里默默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于是，这样一个暖阳和煦的下午便奉献给了瞌睡虫和霉气冲天的古籍。杜暖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一会儿是陈旧古老的竹简，一会儿是纸页柔软的当朝文典。
“北燕禁术巫蛊，古南疆秘技引魄，越城西妖术惑心。”杜暖从秋初昏昏欲睡的暖意中不经意地瞥见这一行字，立刻清醒了不少。
这是南魏初年刻下的书简，数百年岁月的流淌，数千次权势的更迭，只在它泛青的竹片间沉淀下更悠远的底蕴。
“引魄。”杜暖喃喃道，顿时打起了精神。
她似乎想起自己那日遗漏下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