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花秋月何时了

腊月初八，平京城里大雪下了一整夜。花角湖结了冰，湖边的几排矮松枝叶上凝着霜花，隐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变幻莫测。
传说在这一日，释迦牟尼夜睹明星，悟道成佛，是为佛祖的成道日。各家各户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熬一锅热腾腾杂拌腊八粥，寒冬腊月里舀一勺进嘴，暖融融甜津津好不惬意。
天奉国，大司马府，嫡夫人孟子瑶便在这样一个如意吉祥的日子里，诞下了与大司马虞桑的第一个女儿，全府上下为了迎接这个孩子，里里外外忙做一团。
虞桑膝下已有了两个儿子，大子虞恒今年八岁，孝顺懂事，日日请安，侍奉于母亲床前从不荒废。
老二虞涧尚年幼，开年才满三岁，却已经见得顽劣性子。撕坏了虞恒练字的帖子便满屋子撒了欢儿的跑，几个婆子生怕摔着他，整日追着“祖宗祖宗”的叫个没完。
孟夫人在前两年诞下虞涧时便落下了产后病，幸而在月子里得好几个经验老成的婆子悉心照料，将养得好，这才慢慢见了好转。
平日里瞧不出什么毛病，只是这再有身孕，病气就渐显了。
不但害喜害得比以往厉害许多，胎像也一直不稳。前几个月夜夜受梦魇折磨，睡不得一个好觉，经不得丁点儿风吹，后几个月，肚子大起来，身上乏力，更是连榻也下不得了。
虞桑的长姐瑜贵妃遣人从宫里挑得上好的安胎补药流水似的进，太医院也指派了经验丰富的医女住进府里来照看，虞桑更是上心，每日处理完公务，便陪侍身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事事亲力亲为，恨不能把孟子瑶的事儿样样包揽照单全收。
这样几个月折腾下来，好好坏坏才总算有惊无险地拖到胎儿足月。
这一胎实在太过来之不易，日日提心吊胆，如今怀抱着小小软软婴孩，一颗铁打的心也早已软成一滩春水。
这万般难言感触涌上心头，饶是征战沙场多年的七尺男儿，也不禁是喜难自抑，涕泗横流。
丫头端了碗煮得透透稠稠的腊八粥快脚进了房里。娇俏脸蛋受寒风一吹，两颊冻的红扑扑的，暖炉前站了一会儿，躯了身上寒气，才敢往里屋来。
立侍门旁的玉娟姑娘替他掀起厚棉门帘，暖气和着中药微苦的气味扑面而来。孟子瑶卧在榻上，虞桑坐在榻旁，执了她凝脂般的纤纤玉手，落下轻而细密的吻，将怀中襁褓里一张皱皱巴巴的小脸儿，送至她眼前，一双眼里尽是怜爱。
一干婆子们手脚利落，屋里早已收拾的干净妥帖。五六个大炉子烧的旺旺，才进屋，便暖和得叫着一身冬装的丫头都微微有些发热。
同虞桑见过礼，一张青葱稚嫩脸上笑得灿烂：“腊八粥好了，请老爷夫人用一些，佛祖保佑，岁岁年年，顺顺遂遂，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虞桑大笑，赞她嘴甜，命人赏了好一些甜枣蜜饯。丫头乐得，嘴角要翘上了天。
这一晚，虞桑在榻前守了一夜，凝着孟子瑶清俊眉目，悬了这样几个月的心才总算是放进了肚子里。
......
第二日清晨，悄无声息下了一夜的大雪总算是停住了，平京城里白茫茫的一片，路上积雪也堆到脚踝高。
宫里早早便派了人来，瑜贵妃喜闻弟妹新得掌珠，欢喜的不行，亲自挑了好一些精品珍玩，尽是小女孩儿喜欢的稀奇玩意儿。
随同送来的还有皇帝亲书的两个小字。瑜贵妃亲自央了皇帝拟来赠与小孩为乳名，是为天大的荣耀恩赏。
金丝楠木的长方盒子里，那一卷纹绣着金龙腾飞的明黄绢帛上，是字迹苍劲笔墨乌黑的两个小字和一句小诗：
万花锦绣东风闹，难浼悠悠玉雪身。
悠悠。
为首的公公名叫万全，是内务处总管程德胜的身边的一把手。
他一甩手中的拂尘，拔高了本就尖细的嗓音，笑道：“皇上说，望虞家小姐，有梅花一般清风傲骨，玉雪出尘，自是万花锦绣亦是不能比拟。得皇上如此厚爱，恭喜虞大人了！”
瑜贵妃爱梅，世人皆知，这清风傲骨玉雪出尘，根本是照搬着她的性子。
皇帝只当她是块世上最稀罕的宝玉，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知她脾性大，平日里便事事娇惯着，如今更是连给起个名字也不忘暗暗讨好。
虞桑领旨谢恩。
万全吩咐着人有条不紊把一干东西在堂子里停落好，脸上堆了笑，向虞桑鞠手一揖：“虞大人，上面吩咐的东西都一应送到了。这按娘娘的意思，是要奴才瞧一眼小姐，才好回去复命的。”
虞桑虚扶一把万全：“有劳公公，既是娘娘的意思，应当的，应当的。”
说罢便引着他穿过园子里亭台水榭，七拐八绕进了后庭。
小孩儿刚刚喂过奶，奶娘照料着在暖阁的小摇篮里睡得沉沉。
小脸肉嘟嘟的，头上稀稀疏疏几根小绒毛细细软软，只瞧一眼，虞桑坚毅的面庞也柔和下来。
万全瞧过，从袖里摸出一个用布绢整齐包好的金灿灿的小小长命锁递给虞桑：“娘娘特意叮嘱奴才一定要亲眼看着虞大人把这个给小姐戴上才好。”
虞桑接过物什，蹙眉端详着，心中只觉五味杂陈。这把长命锁是他早年贺瑜贵妃诞下慧绾公主时赠的贺礼，可公主早夭，这把锁如今竟又辗转回到了他的手上。
开口只觉喉咙涩涩：“烦请公公替我多谢娘娘。”
“奴才一定带到。”
万全看着虞桑给小孩儿戴上长命锁，问道：“虞大人可给小姐拟好闺名了？”
虞桑凝着女孩儿粉雕玉砌的面颊，一根食指勾着她的小小手，语调轻柔：“照影弄姿香苒苒，临水一支风月。按夫人的意思，定了苒苒两个字。”
“倒是个风雅的好名字。”万全赞叹。
差事都已交代清楚，再回到前厅，客气寒暄了两句，虞桑便将万全一行人送了出府。
这前脚才送走万全一行，朝中的一干官朋仕友们跟着后脚就送礼上门来了。
他在朝中深得皇上宠信，亲姊又是贵妃，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朝中那些人最懂得见风使舵，拱手作揖，进门便是好一番的千贺万喜，溜须拍马，接着一连好几天，大司马府都是门庭若市，门槛都快被踏破。
眼瞧着过了腊八，眼下就是年关，朝中事也渐多，虞桑忙的抽不开身，实在无暇顾及府里的事。
家中并无妾室，只有孟子瑶一房为妻。且她又在月子里，底子还虚着，需要好好静养，府里少了当家主母上下打理，这么几百号人，免不得要出什么岔子。虞桑便拿主意把老夫人从鲁城老宅接了过来。
府里一下多了人，比从前更是热闹了许多。
一转眼十个春夏秋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