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梨花先雪

在雪照山逃难时，尉迟默瑜说过，他从小被带离生母身边，在龚夫人膝下养了五年，而后才被送入帝都为质，龚夫人是世子尉迟默离的生母。
雨灵珏锁紧眉头，越想越不对颈儿。
但凡质子归国，无非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诸侯国内无人继承大统，质子可归国继位，二是质子约期已满，按照约定放其归国。
“东启和西卫送质子入帝都时，定下的是二十年的约期，现在才十五年，从来也没有放质子回国奔丧的先例……”雨灵珏狐疑着低语。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龚夫人的意思，病情危急，她怕等不到九王子归国，特意求情东启王写了折子，向陛下求情。”
来人是姬思齐，他已三言两语打发了两位王爷，出门寻雨灵珏，刚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高乐清向姬思齐行礼，又命婢女将茶盒和香薰送了上去，说是高太君还在朝中忙碌，只好让孙女备点薄礼来给姬世子送行。
“太君有心了。”姬思齐客气地向高乐清点点头。
雨灵珏还陷在尉迟默瑜归国的事情里，见姬思齐得了空隙，忙问：“兄长何处得的消息？”
“刚刚纪王叔说的，”姬思齐淡淡说道，“折子从东启连夜送来帝都，尉迟世子担心母亲，归国心切，夜里就请旨入宫了，辞行的同时也向陛下把尉迟默瑜讨回去。”
“陛下就这样答应了？朝中无人反对？”雨灵珏疑惑。
“事态紧急，陛下就召了几位叔伯和赢亥进宫商议，也有人反对的，质子约期未满就归国不合规矩，但这反对也没什么底气。”
“怎么说？”
姬思齐叹一口气，解释道：“因为不占理，当年东启和西卫送质子来，本身就不太合规矩，交换质子是两国之间为制衡对方定下的约定，哪有臣子向帝王单方面送质子的，而且既然要送，就全送，却独独免了我南泽的，这又是个让群臣诟病多年的地方。现在西卫质子没了，也不可能再要求他们再送质子前来，东启借这么个机会和时机，请陛下放尉迟默瑜归国，虽不合规矩，但却合情理，他不放，就更显得他一碗水端不平了。”
“赢亥也同意？”雨灵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赢亥在雪照山派人追杀尉迟默瑜，必然是对他有了疑心的，他会放虎归山？
高乐清插口道：“赢候爷只怕是完全没把尉迟默瑜放眼里，想是他这么个吃斋念佛，不得宠的王子，就算回东启也搅不出什么风浪，回去也就回去罢。”
姬思齐闭口不言，看了看雨灵珏忧思的脸，高乐清的话他是赞同的。
雨灵珏还是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忆起尉迟默瑜向她提起龚夫人时的神情，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感情，想来他们母子关系不怎么好，龚夫人想见他最后一面，这种说辞根本站不住。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东启王知晓了帝都局势，西卫质子已死，自己这儿子就算看了再糟心，也没必要再委曲求全，在帝都受不平等待遇，有意招他回国。
而就雨灵珏了解到尉迟默瑜储备的实力，他回去，必然是会掀起一番风浪的，赢亥的轻敌，反倒是帮了他。
“哦，差点忘了，我还没恭喜高小姐，”姬思齐向高乐清说，“得了太后赐婚，恭喜恭喜，但龚夫人病危，只怕婚期得延后了。”
雨灵珏迅速回神，忙问高乐清：“太后赐婚给你？和谁？”
高乐清瞥一眼雨灵珏，有说不出的委屈，道：“尉迟世子，我嫁他为正妃。”
这后半句说得有气无力，也难怪，这不算件光彩的事情，尉迟默离要娶她为正妃，就必须先把原配费了，挪为侧妃，再迎娶她，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
雨灵珏不知说什么好，眼神游离在高乐清身上，她一开始是很讨厌高乐清这种自视过高的大小姐，又是情敌，更添一分怨恨。
但她们也不情不愿地共过生死，高乐清在行宫坍塌后救助过南泽的伤兵，在高阳府也心甘情愿以身犯险，虽说与雨灵珏一见面就吵到不可开交，但却从来没做什么真正伤害她的事情。
她嘴上不饶人，心直口快，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放在明面儿上，也是简单直爽的个性。这样一个率真的女孩儿，被心爱的人拒婚，又被一桩政治联谊困住，雨灵珏突感心酸。
“雨灵珏，你别拿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我，我高乐清再不济也不要你的怜悯，”高乐清横声说，“也没什么不好的，做不成默瑜哥哥的夫人，做他嫂夫人也不错，他见到我还得行礼。”
这话说得实在苦涩，雨灵珏幽幽地开口：“你，不想嫁，就别嫁了。”
高乐清愣了一下，鼻子有些酸，走上前几步，抬手去摸汗血马的脸，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活得这么自在的。”
雨灵珏沉默了，高乐清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好好打量了一下汗血马的伤蹄，这匹马与她们俩也是有缘，要不是高乐清激雨灵珏与赢依丹赛马，这匹马还落不到雨灵珏手里。
“它叫什么？你给它取名了吗？”高乐清抬眼问。
“没呢，你取吧，我准你当它半个主人。”雨灵珏大方说。
高乐清笑了，也不客气：“她是女孩子，就叫玉花吧。”
“好，就叫玉花。”雨灵珏笑着重复一遍。
高乐清带着婢女再次向姬思齐作揖告辞。
她们走后，绵绵细雨终于停了，姬思齐上了车，在车厢里唤：“珏儿，刚淋了雨，当心受风，你进来吧。”
“不了兄长，我马儿好不容易得了名儿，高兴着呢，我骑一会儿。”
雨灵珏翻身骑上玉花，走在南泽车队的最末。
出城门时，她回望帝都层叠的雄伟宫殿，繁花绿树点缀庙宇之间，像是一场幻梦。
玉花，玉花，可是梨花。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