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来客

二月初十，王思柳正与李举人等人商量着后面几期期刊排版编辑的事情，忽然听见下人禀报，六表哥杨济来探望她，这让王思柳又惊又喜，马上丢下手里的事急急忙忙去了前院正厅。
王思柳来到前厅的时候，杨济正在厅内来回踱步，四处打量着厅内的摆设、字画，一副到了自家后花园的模样，完全没有一点到别人家做客该有的规矩礼数，可是王思柳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她对这个表哥还是很有好感的，想当初她被杨沄欺负，济表哥可是头一个站出来替她报仇的，和汐表哥一起带着四房的家丁小厮，将杨沄狠狠收拾了一顿。在大人们还在顾虑着颜面、关系的时候，只有这个表哥能不顾一切，完全站在她这一边，这份浓浓的亲情让王思柳一辈子都忘不掉。
王思柳站在门边刚想开口唤人，可眼角一扫自身的装扮，不禁玩心大起，打算戏弄一番自己这位表哥，于是轻轻咳了一声，双手负于背后，神色从容地看着杨济。
杨济听见动静转身向外望去，一眼就看见门口站着位眉清目秀，长身玉立的少年，一身天青色细布棉袍配上同色的貂皮斗篷，腰间悬着白玉事事如意佩，紫色缎底绣水仙花的荷包，气质温润，儒雅清俊，好似一块无暇碧玉令人珍之、重之、恭之、敬之，万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即便杨济这种见惯了世面的大家子弟也不由得暗自赞叹：好一位风度翩翩，仪容不俗的俊俏公子！
杨济只顾盯着眼前人打量，半天也不说话，王思柳不得已又轻轻咳了一声，杨济这才回过神来，迎上两步抱拳施礼道：“在下杨济，是这府上主家的表哥，不知公子该怎么称呼？”
王思柳微微一笑，回礼道：“在下姓柳，与这主家乃是至交好友。”
“姓柳？”杨济眼睛转了转，立刻恍然大悟，神色之间显得更加亲切随和：“原来是柳公子，久仰久仰，我表妹思柳常与我提起公子，对公子之才华赞不绝口，杨某正想让表妹给在下引见一下，不想今日这般有缘，与公子在此相遇，实乃荣幸之至！”
王思柳心中暗笑，说道：“我与王姑娘时常聚在一处，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人来拜访过她，她是什么时候跟兄台提起在下的？”
杨济脸上一怔，支吾了半天才说道：“书信，对，我们表兄妹经常有书信来往，她是在信中提起柳兄的。”随后呵呵地笑着，丝毫不在意刚才的尴尬，将这位柳公子迎入厅内，像个主人似的与他攀谈起来。
杨济这次大老远的从杭州跑过来，说白了就是想看看王思柳这里有没有多余的期刊，好让他带几本回去，毕竟杭州市面流传的所有期刊都是从王家的铺子传出去的，他笃定自己这个表妹肯定是和那个柳公子关系极好，不然怎么别人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找不到门路，偏偏王思柳每期都能拿到几百本？这薄薄的一本‘钱塘杂记’如今已经风靡整个杭州城，但凡阅览过的人无不赞叹推崇，引得各府少爷小姐们争相借阅、誊抄，一时竟有洛阳纸贵的架势。
也不知道是借的人多了还是印得量太少了，最近这两期，杨济一直没看到，不管是王念慈的家里还是王思柳的铺子，每次去都扑了个空，气得他没办法，一咬牙直接到了平湖，他就不信王思柳这里也没有，万一这里也一无所获，他就赖在平湖不走了，反正这期刊十天出一期，一出来表妹肯定是头一个拿到，他就不信等不到这新鲜出炉的，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刚一到王家大院，就碰见了期刊的主家，这让他心里更加笃定这趟远行真是没白来。
杨济对这位柳公子当真是极其热情，言辞之中尽是赞誉褒奖，把他捧得仿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才华横溢如大江奔流，锦绣文章如文曲下凡，是古往今来难得的旷世奇才，直听得王思柳暗暗腹诽：平常看着这位表哥总是不务正业，没想到夸起来人来还一套一套的，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杨济说得吐沫横飞，嗓子都快冒烟了，可对面这位柳公子依旧是浅笑嫣嫣，惜字如金，这让杨济心中不由得有些焦急，好不容易碰到了正主，就想从他手里捞点好处呢，可他总是不接话这可如何是好？干脆我就单刀直入吧！
“柳公子，我听思柳说现在风靡杭州城的那本‘钱塘杂记’是出自兄台之手，当真是独辟蹊径，别出心裁，小弟读过之后如醍醐灌顶，方知大千世界何其玄妙，世间百态何其生动，不知这后续几期，兄台打算写些什么趣闻杂事？可有草稿让小弟先睹为快？”
王思柳这才弄明白他这位济表哥大老远跑过来所为何事？她刚才就一直奇怪，济表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对着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吹嘘神侃这么久，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想到这，她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济表哥，济表哥，你费了这半天劲，原来就是想看看我那期刊写了些什么，你直接说不就得了？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非得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似的，就算我这脸皮再厚也听不下去了。”
杨济还没听出话音，以为面前的柳公子是看在自己表妹的面子上，把他当作自己人，心里暗自高兴，忙说道：“我也没想到柳兄是位性情中人，说话这般直爽，那我也没必要再这么酸文假醋的说话了，实不相瞒，我对兄台那本‘钱塘杂记’非常喜欢，只可惜喜欢的人不止我一个，每次最新出版的期刊我都抢不到，所以我才跑到思柳这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然碰到柳兄，我决定了，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只要你能让我期期看到‘钱塘杂记’，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王思柳有些无奈了，呵呵笑了两声，调侃道：“济表哥，你还没看出来我是谁吗？我从杨府搬出来不过一年，你就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杨济有些茫然，盯着王思柳问道：“柳公子你这话是何意啊？我们之前见过吗？呃……不过兄台确实有些面熟，你之前去过杭州？”
“能不熟吗？你才比我大半岁，小时候四舅妈可是把我们放在一起养的，你光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
杨济一听像见了鬼似的，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上上下下地把王思柳打量了好几遍。王思柳见状，心里很是好笑，索性把他小时候那些糗事全都抖了出来：“五岁那年，我们一起午睡，没想到你尿床，被奶娘发现了你还不认账，愣说是我尿的，结果被四舅妈打得屁股开花；七岁那年你逃课去抓知了，从树上掉下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伤好之后还挨了一顿板子；十岁那年，你在先生的茶杯里放蝌蚪，先生整整吐了两天，四舅舅知道后满院子追着打你，最后是外祖母罚你在佛堂跪了两天才算完，还有……”
杨济‘腾’地一下跳起来，指着王思柳结结巴巴地叫道：“你……你……你……你是思柳？”
王思柳得意洋洋地看着杨济，嗔怪道：“现在才认出来，济表哥，你这眼神可真不咋地。”
杨济仔细地看了又看，确认果真是王思柳无疑之后哈哈大笑道：“这可不怪我眼拙，你现在的气质、风度可跟以前大不一样，尤其是换上男装，简直变了个人，就算祖母来了，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两兄妹嘻嘻哈哈闹了半天，王思柳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杨济，别的事情杨济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对表妹凭空变出个‘柳公子’感到不解，王思柳向他解释道：“原因无非是两个，第一是为了方便，我现在需要和好多人打交道，有个男人的身份就免了很多麻烦，再说我外家本来就姓柳，我的名字又叫思柳，想来是父亲希望我能一直记住母亲的生育之恩，所以我当这个柳公子也算是名正言顺。”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她没有办法明说，那就是她想做回柳思思而不是继续扮演替代者王思柳，哪怕先恢复原来的姓氏也好，总之，她要做回自己。
“第二嘛，我之前和杨沄的事只怕某些人还记着，若是此时我再做出什么惹人注目的事，又要被人说三道四，我也不过是想多挣些银两，何必给自己惹那麻烦？”
杨济听了频频点头：“确实如此，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本期刊上，若是当初你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想来就没有多少人会这么追捧了，搞不好还会引来非议，徒增烦恼。”说完，他重重叹了口气。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王思柳缓过神来，笑着说道：“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就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你不是喜欢看‘钱塘杂记’吗？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工作场所，让你开开眼界。”杨济立刻兴奋地应了，跟着王思柳去了东跨院她用来印刷裁剪的车间。
傍晚，华灯初上，饭厅内，王思柳和杨济对着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开怀畅饮，频频举杯。自从搬到平湖，王思柳一直是一个人用饭的，杨济的到来让她重新体会到与家人相处的温情，不知不觉间就喝得多了些。
酒过三巡，一直跟杨济嬉笑打闹的王思柳突然一本正色地说道：“济表哥，你来找我的目的我已知悉，此乃小事一桩，你无需挂心，只是小妹这边遇到点麻烦还望兄长帮忙，只要你帮我把这个麻烦解决，我让你免费看一辈子期刊。”
杨济神色一动，问道：“此话当真？”
“当然，我保证，只要我这期刊印一期，你就能免费看一期。”
“好，那你快说说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决不推辞，即便我办不了的，我那些朋友、同窗家里也是非富即贵，我就不信有什么事我办不了他们也办不了，对了，违犯律法的事可不行，要是被我爹知道，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其他的……其他的都可以。”
王思柳连忙笑着安慰道：“放心放心，思柳不会让济表哥难做的，这件事对济表哥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做得好的话，你还能赚一笔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