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婴赋13

坐在地上的庞三龙在听到童生的名字后，裂开嘴笑了，他的声音哑哑的，胸腔微震，带着脸上茂盛的胡子也根根颤抖了起来，与咧开的嘴相反的是，庞三龙眼眸中的厌恶和憎恨，此刻正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来，让这张脸上的情绪显得复杂而悲怆。
“好了，现在说说，为什么跟着我们？”兆薇翘起二郎腿，一脸严肃，居高临下地望着庞三龙。虽说兆薇已经知晓了庞三龙的遭遇，但他笑的，着实让人瘆得慌。
只见庞三龙终于收起脸上的笑容，恢复了正常表情，定定地看着兆薇和沐岩，开口道：“我认识你们！”
“哦？”
“你们斩杀了妖龙！”
“妖~龙~？”兆薇重复着庞三龙这个耐人寻味的形容，开口道：“村里的很多青壮年都离开了，但他们骨子里依然十分信奉这神龙，像你这样的，倒也不多见。”
这也是兆薇感到奇怪的地方，人类虽然不长情，但他们的信仰似乎带着愚钝的执着。虽然很多人经历了那场屠戮，然后看似心灰意冷地离开了村子，去寻找他们的新世界，但在遇到困难时，他们仍然会在心里向九婴祈祷，哪怕他们因为九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哪怕他们的孩子被送去做了灵子。这种根深蒂固的信仰，像是刻在骨血里，传承了千百年，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剥离的。
“你们这次回来，是不是准备再次拯救这个村子的？”庞三龙仰头问着，带着满溢的希冀。
“拯救？！”兆薇摇摇头：“我们拯救不了这个村子！只是来找一个人~”
在听到兆薇的回答后，庞三龙眼中的希冀一下子幻灭了，眸子似乎被铺上了一层灰色，他执拗地质问：“你们不是神仙吗？为什么拯救不了这个村子？！”
“我们不是神仙，我们来自地狱！”看着庞三龙愕然的眼神，兆薇笑得弯起了眼睛：“更何况，从古至今，最难揣测的，便是人心~你们的神龙已被斩杀，这些村民却还愿意严格遵守旧习，你猜是为何？”
“那是因为童生！”庞三龙咬牙切齿：“如果换一个人当村长，断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换谁呢～”看着这样的庞三龙，兆薇看向远方，喃喃开口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宫殿，宫殿里摆满了宝藏，但有一只恶龙看守，无数个身经百战的勇士自告奋勇去斩杀恶龙，但最后却没有一人能活着回来，你猜为何？”
“因为恶龙太厉害，勇士们都不是它的对手。”
兆薇轻笑着摇摇头：“因为所有斩杀了恶龙的勇士都经受不住宝藏的诱惑，最后变成了新的恶龙~”
“什么意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了！”兆薇摆摆手：“你也别管我是什么意思了~早点放下，离开这里吧，换个地方生活！”
顾不得坐在地上的庞三龙，兆薇顺着沐岩手指的方向，看到天上飘荡的五彩烟雾，伴随着鞭炮的声音，看来祭祀神龙的典礼又开始了。
两人不再在庞三龙面前隐藏法术，匆匆飞身而去，刚到浓雾边上，便看见闪身进入的周娘。她十分机警，蹑手蹑脚的样子，并不像是传闻中的疯了。只见周娘小心翼翼地回到村里，诺大的村子，因为祭祀，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她闪进一户人家，只挑桌上的小菜拿，拿完又用手将盘子里的菜整理了一下，恢复成没人动过的样子，至于那些五颜六色的糕点和饼，周娘只是摸了摸，甚至有一次拿起来看了看，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又放了回去。如此操作，不一会儿，她便拿了一大包菜，又快速退出了浓雾，往深山里跑去。
祭祀的队伍绵延数十里，同样的高跷舞，同样的大轿子，轿子旁依旧跟着很多笑闹的孩童。而轿中那个熟睡的婴儿，便是小勇的女儿吧～兆薇忍不住在队伍中寻找小勇的影子，只见那个青年垂头丧气地跟在队伍的最后，不时地抹着眼泪，却依然随着这些群魔乱舞的人群，往祭祀的地方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那片焦黑之地，记忆再一次被打开，兆薇几欲作呕，一旁的沐岩扶住兆薇，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而这些村民，却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了，静静地看着祭品被一溜水地倒入河中，只是这次。并没有翻滚的黑水和巨大的漩涡，倒入河中的祭品有些甚至又浮出了水面，随水摇摇晃晃地飘荡着，又被水里的鱼叨去了一角。兆薇望着那些小鱼，竟觉得有些可爱，这河里，终于有活物了~
村民们都一言不发地垂头伫立在一旁，直到一声高喝“请灵子”传来，才又纷纷跪了下去。之前主持的老巫师也在那场屠戮中被杀死了，现在接替她执行仪式的竟然是童生。
只见他将那白白嫩嫩的女孩儿高高举起，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位村民看，嘴里同时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一串。紧接着，一直没有醒来的女孩被放入轿子上早已准备好的小船中，顺水漂去了。
村民们扣下三个头，便陆续起身离开了。整个祭祀安安静静的，也没有任何玄乎的异象，兆薇纳闷了起来。怪不得，村民们都不服童生当村长，现在的祭祀和那时相比，着实是太普通了些，若不是强大的信仰支撑，恐怕早就开展不下去了。
兆薇本来还想顺着这次仪式，去追寻沐晨的下落，看来，是白费了功夫~她飞快在小女孩儿身上放了保护罩，看见一旁的沐岩也在捏决，除了保护罩，沐岩还放了追踪诀。两人相视会心一笑，看来，得等到晚上了。
小女孩的小船就这么一路飘飘荡荡，摇摇晃晃，没有任何异常。而祭祀结束后，热热闹闹的流水席便开始了，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这流水席倒给村子带来了一些烟火气息。兆薇置身其中，第一次觉得，这些村民中也许也有些是质朴的可怜人。以前，因为九婴的存在和沐晨的身世，她对整个村子都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
是夜，月亮娇羞地藏了头，路上的桌椅都被收回了村民的家中，偶尔一声狗吠，在雾蒙蒙的小村里显得格外清亮，房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了，只余零星的几点萤火，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兆薇他们面前，吓得兆薇一激灵，头皮都麻了，那人正是童生。事实证明，捏了隐身诀的兆薇是虚惊一场，童生并没有看向兆薇他们，而是径直离开了，直挺挺地走在去祭祀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