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针尖对麦芒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重逢总是很让人很猝不及防，就像如今这样。
苏摇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望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少女，眉眼好像有些似曾相识，最后依着听着更熟悉一点的声音，尝试着问道：“你是……依依？”
绿裙少女见这个小笨蛋也认出了自己，开心地点了点头。
肩上的松鼠先前见自己新认的主人靠近生人，早就回到了已经没被人霸占的树洞那边，此刻站在树枝上看着两人，两只小爪子里抱着一颗硕大的松子，嘴里鼓鼓囊囊。
苏摇还是一脸不敢相信，因为他实在是无法将眼前这个少女和他记忆里那个终日挂着鼻涕的小女孩相重合。
在苏摇很小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母亲离世、父亲又常年不在身边的缘故，他就和巷子里其他同龄的孩子都玩不到一块去，反而喜欢整天跟着他那个来自乡下的长随出外面疯玩，按着他的“指点”，就像个乡下小子一样，到处乱跑，追鸭赶鹅，在泥地里打滚撒尿。
但苏摇知道，那个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的少年其实没有把他当真正的朋友，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和梦想，而且因为年龄和家世的差距，他和他之间就像是隔着座无形的大山，所以每次看着遇见相熟之人便故作大人沉稳的长随仆从，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入夜之后的自家庭院一样，无比空旷。
直到他那次去睡虎街探险，遇到了身上同样脏兮兮的陆家兄妹。
陆家兄妹是因为他们父亲是来自南国的墙头草的原因，睡虎巷的同龄孩子都和他们很疏远，所以他们就只能两兄妹自娱自乐，天天与巷子里那些嘲笑他们的小孩子打架，每天趾高气昂。
而或许是同样的孤独，所以三人只是第一次见面就成了好朋友，随后就经常结伴到处跑来跑去，成了三个大人嘴里说的“野孩子”，也是从那开始，苏摇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有时候虽然还是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有什么可做，但无疑他已经有了真正想去一起的同伴。
而他那两兄妹发小，哥哥叫做陆无舍，妹妹就叫做陆依依。
那个时候，哥哥像只小老虎，妹妹像只小雌豹，他当年甚至还在私下里和她哥一起担心过以后这姑娘能不能嫁的出去。
没想到七年不见，当年的那个凶巴巴的圆脸小女孩现在也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难道这就是书里说的女大十八变吗？
久别重逢时所说的话，需要字字斟酌。
但苏摇想了又想，之前在一个人胡思乱想时想过的那些关于几人再次见面时该说的话语此刻却是一句都想不起来。
少女眯着眼睛笑，主动上前比了比苏摇的个子，一重逢就往苏摇的伤口上撒盐，“这么多年没长高多少嘛。”
苏摇语塞，但看着眼前这个许久未见还是喜欢穿绿色衣服的发小，少年的心里突然涌现一丝愧疚。
因为当年陆依依他们临出发去荆楚之前来和他告别的时候，他却躲在屋子里没有出去和他们道别，而后来他几次在听闻陆依依他们回来了之后他也没去主动找过他们。
第一次是自己耍性子，后面是因为害怕。
“对不起啊。”苏摇低着嗓音说道，心里做好了陆依依突然暴起的准备。
“没事的。”陆依依愣了一下，随即一想便想明白了苏摇在为什么道歉，对于这件事她其实早就已经不介意了，但看见少年脸上难掩的难为情，少女撩了下额边的青丝，眼睛里狡黠一闪而过，随即一把抓住苏摇的手，看着苏摇后面大喊道：“哥，快点来，我把阿摇抓住了！”
苏摇心里一惊，赶紧回头，但见身后空无一人之后，好没气地挣开少女的手，“依依！”
他在后面几次听到陆无舍他们回来后不敢主动去找除了是害怕他们会怪他没去给他们送行做不成朋友以外，其实还怕陆依依他哥会揍他！
小时候跟他们做朋友那么久，他就没打赢过陆无舍。
陆依依在这里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大笑，“我哥他这次没回来！哈哈哈！阿摇你还是那么怕我哥，这么多年不但个没长，胆子也没大！”
“你……”苏摇有些无语，但想到小时候自己每次挑衅陆无舍都会被修理的很惨的糗事，自己也不禁有些失笑。
直到此刻，两人才像是真正的重逢故友，两相开怀。
陆依依笑了一阵过后，突然正紧起来，严肃说道：“但是阿摇，如果下次见到我哥你可真的得好好道歉，我哥他心眼小，这么多年他都还气着这件事呢。”
其实就像苏摇只有他们两个好朋友一样，他们两兄妹的朋友也只就苏摇一人。
所以当年他哥才会破口大骂着离去，但她其实知道的，虽然在前面几次短暂的回家哥哥都不让她去找阿摇，但其实哥哥每次都是故意放出消息让苏府听到。
只能说怪当年他们被师父带着离开的日子恰好就是苏府走水的后一天？
“嗯。”听见少女这样说，苏摇点点头，但转眼又有些沉默。
其实当年在他们走之后苏摇就有些后悔，然后偷偷出府想去找他们，但那时已经为时已晚，几人早就离去。
那次他站在大街上受了不少的指指点点和异样嫌弃的目光，第一次感受到人言的险恶。
但其实他在以前就想过，有一天如果他的身体如果真的撑不住了，那在他生命最后一段时间一定要去青州南边去看看自己心心念念的大海。
因为传说天师道的道统就在那边，应该能见到两人。
甚至他还想好了到时候见面的第一句话，只是没想到这句话今天回去被少女先说完。
陆依依微微皱眉看着眼前这个性格与当年大相径庭的少年，但看到少年那双果然如同传闻中那样诡异的黑眸的时候，心里突然也有些后悔，后悔之前回来听哥哥的话不去找他。
苏摇察觉到少女的目光，难得地对着自己的黑眼睛开起了玩笑，“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哥那次爬进灶里装灶王爷还难看？”
少女使劲摇头，然后咧着嘴说道“你比我哥那时候好看哩！”
不远处，趴在小潭边把头伸进水里泡了好一会儿的小道童总算感觉自己的眼皮不再跳了，在水里睁开眼睛，对着一直在他头边转的几条游鱼吹了口气，那口气在水中往下打成一个长长的漩涡，周边不知多少游鱼被拉进去被转的晕头转向。
小道童把头从水下抽出，满意地看着潭面那一条线上的潭水翻滚，然后转头就看见那个小丫头片子在那边狂摇头。
咋地，小丫头片子想玩拨浪鼓了？
小道童突然心生警惕，有一个笑呵呵的小老头正朝着他信步走来。
老管家走到小道童旁边蹲下，掬了把湖水轻轻拍在脸上，潭中涟漪阵阵，竟是看不太清楚他的倒影。
老管家蹲下的时候都还要比小道童高一些。
小道童提着自己的发髻跳上一边的石头，让自己显得更高一些，没忘给自己施了个简单的法术把头发弄干，然后打量了一下老人。
呦呵！这糟老头子看起来好像是个武道宗师？就是不知道有多强，是龙象还是金刚？
世间凡人想要脱离凡胎，除了炼气修道以外，最常见的便是走武道的路子，以武入道，如同锻打百炼横钢一样去打熬自己的身体，而武道八境，龙象和金刚便是分别位于武道境界的第三和第四境。和那可以真正让人超凡入圣的后四境不同，这两境只要武夫能勤勉能吃苦就可以有望到达，所以走武道一途的众人，滞留这两境的最是多！
而据说处于龙象境界的武道宗师平平无奇的一招下去就能打出有万均之力，堪比龙象，可降龙伏虎，到了金刚境的宗师更是能够肉身密不透风，金刚不坏！
不过就算你是金刚境也都不够道爷我一顿锤就是了。
小道童突然就有些乐呵，在石头上踮高脚尖，觉得自己这个元婴境大仙师底气总算是找回了些。
老管家没有理会这个缺心眼的小兔崽子，而是转身静静地看着远处并排走着的少年少女，就像长辈看媳妇，就是这身高差距有点问题。
苏摇和少女一起走在潭边上，两个年岁一样的少年少女此时如同一对姐弟，有说有笑。
陆依依声音清脆，和苏摇说起来自己这七年的经历，当听到眼前的少女现在已经是个星海境瓶颈的炼气士的时候，苏摇心里有些震惊。
虽然他现在暂时不能修行，但并不代表着他不知道炼气士的那些境界，相反，他之前因为羡慕那些结发长生的仙人特意去找了很多关于炼气士的书籍来看，而且在他平日里看的那些写山上仙师飞天遁地、降妖除魔的小说演义里也着实不少。
他之前甚至还偶尔从阿响帮他淘来的古籍里得到过一篇真正的道门功法，那是一张写满了鬼画符的书页，被他撕下来给师叔帮着鉴定之后就被师叔给没收了，说是有残缺，练了会走火入魔。
他没想到短短七年时间里，依依就能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修炼到这个最考验炼气士耐心的星海境，而且已经是瓶颈。
“那你哥是什么境界了？”苏摇赶忙问道，他现在心里有些打鼓。
“我哥天赋比我……更好啦！现在比我高一境。”
陆依依眨了眨眼睛，故意将后面几个字拖的很长，然后对着突然有些紧张的苏摇笑道：“放心啦，下次见面如果他要打你……我会帮你拦着的”
苏摇点点头，还是依依脾气好一些，以陆无舍的脾气，就算到时候他主动去找他道歉估计也免不了一顿打！
“你呢？你还是不能修行吗？”陆依依小声问道，她的心里有些惋惜。
她也是在真正修道之后才听说先天二十八相，才知道天生拥有火龙相的苏摇有多大的潜力，可以说，身怀火龙相的他，无论说是修道天才还是武道天才都没人能反驳，可惜出了这档子事！
“应该快可以了吧。”苏摇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道，“你可得好好修炼，别到时候被我赶上了啊！”
少女吐了吐舌头，“知道了，怎么跟我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