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偷看

群国使节陆陆续续集结，礼部尚书杨文华踏入殿中，抬手行了一圈礼，笑得自然得体，仿佛那晚躺在乱葬岗里酗酒怒骂顺昭帝的人不是他。
他深埋国仇家恨，穿着北晋的官袍，以北晋臣子的身份立于殿中面见群国使节，落拓大方，朗声道，“请诸位使节大人移驾兴圣宫，为吾北晋太子赐福。”
话音在殿内回寰几圈，两行红袍内侍弓腰踏进殿门，各自散开，按照名册顺序依次领着使节出苑。
殷婳站在后面等了一阵子，给她引路的内侍走来，见她穿着南疆皇子朝服，神情明显一滞，压下细问的念头，侧身弯腰，中规中矩地开口，“请皇子殿下挪步。”
殷婳礼貌颔首，双手抄在袖子里，跟随内侍前行，步履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秦旭双手捧着锦盒，专注地追着殷婳的影子走路，他谨慎低头，眼珠子盯住前面那双交替挪动的纯白长靴，走出苑门，他抬头看看殷婳的后脑勺，视线从芙蓉玉冠掠过，落至锦盒盖上精美的白玉兰浮雕上。
殷婳在前头款步而行，耐心细致地聆听内侍说话，侧过来的小半张脸白皙清雅，有南疆人独特的异域风情之美，轮廓精致深邃，眼波多情，配上一双华光粼粼的凤眼，狐狸精来了都得自叹不如。
看不腻，他真的看不腻。
他每走三步都要偷瞄殷婳，有时殷婳正视前方，他看不到脸就去看后颈，再不济看看后背也是好的，于是被殿下狠狠警告过两次的狼崽子好了伤疤忘了疼，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南疆尊贵的二皇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被老虎咬死，二十年后他又是一条卷土重来的好狗子。
内侍将殷婳带到兴圣宫广场就走了，大典还未正式开启，使节队伍站得稀稀拉拉，人人交头接耳，嗡嗡的人声中，殷婳突然回头，冷不丁地盯住秦旭，人前温润和善的面目此刻变得有些阴沉可怖。
秦旭抱着锦盒往后稍稍挪了一寸，忌惮地迎上殷婳的视线，他很怕，但他的场子不能丢。
“你到底想看什么？”殷婳动一步，狼崽子立马吓得连退两步。
秦旭撑着本就不多的底气，强行镇定，“想看，你靴子，垫几层？”
刚问完，他明显感觉到殷婳的呼吸陡然加重了，整个人杵在殷婳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中，头皮隐隐发麻。
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沉稳自控，绷着一张俊俏白嫩的脸，死都不能乱了方寸。
尴尬的局面僵持许久，殷婳蓦地笑两声，不达内心的假笑，他经过细细体会能分辨出来，头皮好像更麻了。
一阵微凛的清风拂过脸颊，秦旭侧过眸子，殷婳的脸就在他近前，咫尺可吻的暧昧距离，眼神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风情，全都是冰渣子，只听她贴耳轻声说，“回去就阉了你，别想跑。”
秦旭终于慌了，“我我、我，不是、是故意、意的。”
殷婳环起手臂，故作不通情理，好整以暇等着秦旭方寸大乱。
秦旭见她似乎没有饶过他的意思，急得满头大汗，口吃更加严重了，他就如热锅上的蚂蚁，颠三倒四说了一大段话，但殷婳都没反应。
巍峨宫殿前，衣海茫茫，如潮水般起伏的人声中，秦旭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拉着殷婳垂下的广袖，磕磕巴巴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小得微不足道，却足够让殷婳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鼓声响起，场上的人安静下来，观礼队伍排列整齐，大典开幕在即，内侍前来招呼各个使节的贴身侍卫退场时，殷婳才暴露原形，狭长的凤目含着戏谑，心情大悦，笑说，“逗你玩呢，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玩？”
明明怕得不行，手指都掐得泛青了，还要强装成熟稳重，真是有趣极了。
从小到大，她还没遇到过这么好玩的孩子。
秦旭呼之欲出的求饶话语哽在喉间，一时半会不晓得拿眼前这位恶趣味的殿下怎么办了。
“.......”
殷婳拍拍他的小脸，赶小狗儿似的赶他，“本殿开心了，你可以走了。”
秦旭，“......”
领人的内侍走过来，先行了礼，察言观色一番，说，“皇子殿下，册封礼即将开始，贴身侍卫不得留场。”
殷婳应声，“那就带他下去吧。”
内侍回了声喏，看向秦旭，等他动身。
秦旭忍下一腔发泄不出的怨气，垂着脑袋跟内侍走了。
殷婳收回玩乐的心，将附近的人随意看了一圈，规规矩矩站在使节行列，静等典礼开场。
午时始，北晋太子北慕川的册封大典在兴圣宫举行，文武百官陈列于广场，红毯从宫门沿着白石广场一路铺到千层云阶之上，左右皆有持戟卫兵镇守。
远处钟鼓齐天，近处幡旗随风翻折飘扬，太子仪仗所过之处，北晋朝臣相继叩拜，待仪仗停在盘龙云阶前，广场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唯有使节队伍肃立其间。
万人俯首臣服，唯有殷婳抬起头望向那白得刺眼的云阶，眯了眼看那身着太子冕服的青年男子一步步登上云阶，朝着前方与天同高的华丽殿宇。
高殿之上，云卷云舒，晴空万里，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
北慕川穿着九章冕服登至殿前，在万众瞩目之下跪拜天地，集无限荣光于一身。
他垂首静听帝训，素日里温润的眉目在这身冕服的装饰下更添几分威仪。
顺昭帝稳坐金龙御椅，十二章帝王冕服加身，龙颜威厉神情庄重，浑厚有力的话音清晰洪亮，令场上观礼的人不觉肃然。
帝训结束，杨文华捧着诏书站到中央，展开诏书宣读册封诏令。
北晋大皇子北慕川，于太和十六年，接太子册宝，正式立为皇太子，满朝文武，八方外宾，共同鉴之。
北慕川再度起身的一刻，他不再是一国皇子，而是北晋的储君，未来的君王。
此人有治国理政之才，重孝悌之道，德才兼备，太子位当之无愧。
顺昭帝擅战，北慕川擅治国，一个打天下，一个治天下，父子俩各有所长，这便是北晋一连吞并东北大陆数十个国家后，还能在短短四年内步入正轨的主要缘由。
南疆和北晋签署楚河盟约后，殷婳曾去无极观同师父彻夜长谈，当时师父就笃定地断言北慕川会成为储君，如今算是一语成真了。
北晋有枭雄帝王，有英明太子，还有满朝肱骨臣子，即便一统东北大陆后的近几年里会不可避免地存在暴动冲突问题，但它依然能长续久存，甚至能强盛到无可匹敌。
反观南疆...
殷婳无奈地摇头轻笑，心道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