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章

沈佳怡终因精疲力竭，在低泣中又沉沉睡过去。
室内寂然无声。坐在床侧的两人，好半天谁都没有动一下亦没有说话。
少女泪水濡湿的脸与她踩着楼梯轻快跑下来的样子，挂在她大哥肩上使坏撒娇的样子，被她父亲斥责时嘟嘟囔囔的样子，还有亲昵地挽住自己的胳膊唤着福臻姐的样子……不停地在福臻的脑子里涌现。
身上的血液失控似地流窜着，带着无数的火星。那种感觉福臻并不陌生，一如七年前的那段时光，那个出逃的夜晚。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想。
“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沈家宇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福臻抬眼看过去，却看不见他的神情。他一手拢着妹妹的手，另一手横撑在额头上，连着眉眼一并挡住了。这一整晚，除了福臻刚进门时的那一眼，他始终没有像以往那样正视过她。
“明天也不用过来。适才眉卿和大夫商量过了，明天上午佳怡打完针后，就把她接回家去休养。住在家里，怎么样都方便些。”
福臻本想回一句“那我明早一块儿过来”，只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又咽了回去。
回程的时候，雨停了。
福臻招了辆人力车坐上去。其实衣铺离这儿算不得多远，换作以往她是不大舍得花这个钱的，但今晚她实在有些撑不住，只怕是坚持不了这段路程。
街道上已经几乎不见什么行人了。因为大雨的缘故，店铺也多已打烊。昏黄的路灯光倒映在路旁尚未褪尽的积水里，显得格外寥落又冷清。
他心里还是恨着她的吧？
应该的，怎会没有怨怼？
连她自己，都恨不能杀了自己。
福臻深深吁了口气。这样的雨夜太易摧心防，不能多想，想多了恐怕一刻都支撑不下去了。
不过与此同时，她倒是忽而记起了另一件事来。
一回到衣铺，福臻就忙不迭地往后头的盥洗室去。那身衣服午间换下后，便被她泡在了角落的瓷盆里。
不出所料，她未能如愿。因为她很快又想起那块手帕她曾在苏三爷的车上用过。
为了那么一件小东西，倘若特意上门讨要，难免叫人觉得小题大做。对方又是那样一个人，而且不久前她还拂了人家的面子。
算了！
照福臻原先的计划是先去趟药房或是找相熟的大夫问问，弄清楚后再作定夺。沈佳怡的屋子如今她应该没有机会再进去了，所以就只能找沈家宇。
只是如此一来，势必免不了要提到她私自翻看沈佳怡衣橱的事。这不是什么光彩事，眼下她的情况已经够糟糕的了！
随手把衣服洗好晾上，又略略洗了个澡。水流带走了潮意和黏腻感，让福臻起伏不定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想，就这样吧，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厌弃或被赶出沈家。而这些，她心里都早已有数。
洗完澡出来，福臻没忘记先把上午带回来的药吃了。今晚还有不少的活要干，并且接下去几天恐怕也都得通宵达旦，她不能再让自己的身体出现什么问题。
这回的药味冲得很，她又给自己添了些水，边走边喝。快到裁缝室门口的时候，账台那儿忽然传出一声响，像是什么落到地上的声音，其间又夹着某些细微的动静。
又来了！又来了！
听着这声响，福臻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当即脱了鞋，然后抄起一把竹尺，踮着脚尖循声过去。
这些祸害都不晓得到底是打哪儿进来的。铺子里里外外下了好几个捕鼠夹，也下了无数的药，怎的还是吓不走？
她气冲冲地走进账台，却在顷刻间又迅疾退了出来。
活见鬼了。可她宁愿是真的见了鬼。
几个钟头前才被她扫了面子，几分钟前又被她一通腹腓的人，此刻正横架着腿靠在她晚间歇息用的那张躺椅上，身后还垫着她的花布小枕，闲适得就像进了自家门似的。
“你……”
福臻无比惊恐地瞪着他，可一张口就被狠狠呛住了，一时间咳得上气接不了下气，偏是一句完整的话都问不出来。
“游魂似的！一点警戒心都没有。”苏三爷摇摇头，用脚尖拨开斜倒在地上的矮凳，然后站了起来。“幸亏是遇上的是我，不然今晚你都不知要死多少回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福臻眼泪汪汪地往大门处扫了一眼，还闩得结结实实的。她记得，适才开门时，外头门上的锁分明也是好好的。
苏三爷挑了挑眉，“我觉得，你更应该问我，来这儿做什么。”
福臻咳得脑子如一团浆糊，听见他这么一说，不由得茫然附和。“哦，那——来这儿做什么？”
“你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放下？”苏三爷啧了一声，指指她手里的木尺。“又派不上什么用场，搞得好像我要对你做什么似的。你可别坏了我的名声啊！我向来都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不干这种事的。”
福臻反应了一下，终于惊觉自己手执着那把三尺长尺，像个泼妇似的一直指着对方。这……确实是有那么点儿一言难尽。
“对不住对不住，真是太失礼了！我原是想打老鼠来着，我以为是老鼠。”福臻急忙收手。怕对方多心，少不得要多几句解释。“您不晓得，之前我们的衣料被祸害了不少，赶都赶不走，实在气人。”
边说边走到账台边上把东西放下。她算好了，这儿距离大门不过几步远的距离，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拉开门栓逃离。对方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行事方式。更何况白天的那场谈话算不得多愉快。她无法不警惕。
“你胆子倒是不小。”苏三爷斜倚在台面，一对眼睛上下巡睃着她，最后视线下落，不知想起了什么，扑哧笑了起来。
福臻不明所已，随之低下头，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一双赤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在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去找鞋的过程中，难堪、羞耻与荒唐感油然而生。
苏三爷却是啧啧有声，显得兴致盎然。“上回我倒没仔细瞧，其实你这……”
“您看，”福臻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的话。“这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先说正事？”
对方笑，“我说的怎么不是正事了……行吧！”
说着，他将一样东西搁在台面上。
“在我车里发现的，是你落下的吧？”
正是那颗赤红色的药丸。
“暧，是我的！”福臻忙欣喜地应声道，“真是多谢了！”下意识走回去，伸手把东西拿了过来。
“客气客气！不过，这世道像我这么热心肠的人确实不太多，连家都顾不上回，就先来你这儿归还失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