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告别只是个开始

雁回祖宗的一天一般从晨练开始，早早盘坐在山顶，准备迎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与云星禾两人的生活习惯截然不同，或者说，他过的才是正常修仙人的生活，云星禾与北荒实际上才是异类。
当云星禾带着临霜来到时，祖宗已经结束了早上的修炼，带着楚千去认地盘了，苍灵山群峰是分配给雁回的山头，他手下的弟子们就住在山脚下，平日在山腰附近修行。当前凌霄宫地位最高的就是云星禾，而后便是她的三个徒弟，临霜马上将会是第四个。然而事实上，云星禾日常并不处理门派事务，只在重要活动与决策时出面把控整体大方向，北荒虽是名义上的副掌门，然而在门派中并没有存在感，弟子们多将其视为云星禾的半身，只有几位云星禾的亲传弟子与老人，晓得不能轻易招惹这位名义上的师伯。
前三位徒弟中，首席弟子与二弟子并不爱收徒，也不爱掺和管理，从而导致全门派弟子最多、实权最大的人竟是小徒弟雁回，苍灵山也成了凌霄宫平时弟子最多的地区。
雁回难得下一次山，正趁着机会多给门下的小弟子们讲讲心法体会，就看到半空中两匹标志性的蓝鬣白马，便知是云星禾到了，急忙带着楚千上前迎接，不敢怠慢。气派的白马拖着的马车踏云而来，真像是剔透的冰雪雕像御风乘浪，神驹“雪御风”正因此得名。
“弟子拜见师父。”雁回祖宗在马车边候着，当云星禾掺着北荒的手下车时，第一个上前行礼，随后围场中正在练习的弟子们，也统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向云星禾问好：“拜见掌门！”
云星禾冲雁回及远处的弟子们点点头：“各位继续吧。”回身抱出车里的临霜，放到地上，推给雁回身边的楚千：“把你妹妹带上吧。这两天我就把她交给你和雁回照顾，等莹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再来接她。”话毕便带着北荒去周边视察弟子的训练，偶尔出言指点一二，被点到的弟子们都受宠若惊，跟捡了大便宜一样。
楚千跟妹妹分离了一晚，正是心中忧虑，现下妹妹回到自己身边，这才放下心来，虽说知道那位掌门是了不得的人物，妹妹是碰上大造化了，可他对仅有的亲人万分珍惜，更别提这还是他从小疼爱的小表妹了。
临霜碰到楚千关切的眼神，却是一阵头疼，虽然接受了这个世界的“临霜”的记忆，可她的自我认同仍然是那个青年社畜，实在难以把眼前这个小男孩当成兄长，扭捏了半天，才学着记忆里小临霜的语气，别扭的叫了声：“太子哥哥。”
楚千眼神一暗，他如今还是什么太子啊，摸摸临霜的小毛脑袋，低声叮嘱：“以后莫要在这么叫了。大启已经没有了，你我以后就是凌霄宫的普通弟子。”他这才发现临霜头发梳的并不整齐，心想妹妹从前事事有人服侍，自然是不会梳头的，而姑姑也很快要离世，今后，妹妹就再无人可依靠了。
昨天在议事堂旁听，他没有完全理解，却也听明白了，妹妹是个宝贝，那些坏人害的他家破人亡，就是来抢妹妹的，还想把妹妹吃掉，他有一瞬间的埋怨，但很快就想清楚了，这不是妹妹的错，错的是那些利欲熏心的畜生们，而妹妹以后的麻烦与危险也少不了，自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更要保护好她。恨只恨，自己不够强大，作为储君，守护不了国家，作为子女，拖累了父母亲人，作为兄长，又没有能力保护妹妹！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楚千压垮，他在屋里祖先的灵牌前跪了一晚上，才收敛好自己的心情，第二天平静地随祖宗出门，倒让雁回觉得这小子虽天赋平平，却也是个可塑之才。
临霜并不知道楚千的心理历程，只看他摸摸自己头就沉默了下来，以为他对自己的发型看不过眼，便也不敢吭声，毕竟，这是云星禾亲手梳的。谁能想到，云星禾这样的大美女，居然不会梳头，对着临霜的脑袋摆弄了半天，最后马马虎虎盘了个小圆揪揪，自己还很满意，临霜看着旁边的北师娘鼓掌捧场，熟练地把云星禾甩乱的散发梳理好盘回去，默默把质疑咽了下去。
美工临霜对亲女儿再次刷新认识，啊，女儿立绘里的发型是多么的精致啊！美工们辛辛苦苦参照一堆资料设计的发型啊！女儿居然不会梳头，那她立绘里的发型…哦，当年那会还是她爸当掌门，她有丫鬟，大概是丫鬟给梳的吧。
可恶，这个北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他出现后女儿有那么大的变化，为什么开发资料里完全没有他！每个boss都应该在策划案里有脚本的，可这北荒偏偏就是凭空冒出来的，策划部不可能对美工组藏着掖着啊，没有美工画立绘再出挑的角色也是没有脸的路人甲。这人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npc，可为什么自己这个开发者对他一无所知！
兄妹两人各怀心思，面上却是两个安静懂事的小朋友，雁回叹了口气，跟云星禾拱手道别，又重点嘱托了几位弟子，带着两个孩子朝后山去了。苍灵山主峰的后山脚正是整座山脉灵气最稀薄之处，更有几处完全隔绝灵力的地方被作为弟子的试炼之所，周边有弟子的休息区，楚莹便被安排在这里，可以延缓她身体的崩溃，也减少了一大半痛楚，只是这些对她的生命无济于事。
两个孩子被带来时，楚莹正伏案奋笔疾书，一身衣服仍是昨天那件，已经布满褶皱了，没有灵力的环境下她的身体勉强可用，楚千急忙上前搀扶她去休息，临霜也凑过去，不过楚莹连连摆手，拒绝了二人。
“阿千，从前我教过你的御下之术，用兵、统兵之法，你可还记得吗？”楚莹俯在桌案上，严肃地问楚千，楚千连连点头：“姑姑的教导，阿千时常回顾，从不敢忘！”
“你是好孩子。以后好好照顾霜霜。”楚莹抱了抱楚千与临霜，欣慰地笑笑：“只可惜，姑姑以后再也不能教你了。”三人俱是眼圈发酸，楚莹一抹脸：“自昨夜师尊将我安置于此，我便讨要了丝帛与笔墨，连夜将毕生感悟记叙。”
楚莹看向雁回，祖宗并不打扰这三人，而是自己离开，出了门在外等候，楚莹低声一笑：“我这一生，出身高贵，师门显赫，享尽世间尊荣，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吾乃……大启战神！”楚莹平静地看向窗外：“然而我这一身本领，身法武能俱承袭于师尊，谋略心术皆求教于兄长，没什么值得骄傲，若说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有这战术兵法了。我，真想将毕生所学都记载下来，好让你，让子孙后代，让所有领军之将，学用兵之道时，都有章法可依！……可是来不及了！来不及！我早年写下的战役总结与感悟，全随着城破之日一起被毁，一本不剩。”她的眼里盛满愤恨，沉默了半响，又提起了笔。
临霜这才注意到，楚莹的双眼里满是血丝，眼皮也是肿的，眼下一片乌青，嘴唇毫无血色，然而赤红的双眼里，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楚莹脸上闪着自信的光，执握在手中的好像不是毛笔而是兵符，仿佛即将出征的大将：“你们去吧，让我将这书写完。”
楚千牵起临霜的小手，默默退出房间，遥望着楚莹微微佝偻的身躯，他忽然跪下，朝着那身影行三拜九叩大礼：“姑姑教导之恩，楚千，永生不忘！”
临霜也跟着一起跪下，不由自主小声啜泣起来，心知，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楚莹了。
祖宗正在此等候，看到两个孩子的举动，微微叹息，却并不阻止，他看着这一幕，心里浮现出相似的场景，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流着泪送别另一个人。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只是，楚莹的命，的确太短了，她本有机会长成一颗根深蒂固的大树，却终究只是天空中划过的一颗短暂的流星。她的璀璨会照亮目睹的所有人，然而若干年后，不会有人知晓她曾经来过。
楚千渐渐平静下来，走到雁回身边行礼：“师尊，姑姑的身后之事，如何办呢？”
雁回止住了心绪，将注意放回现实：“世上已无大启，莹莹自然是不能以公主之礼下葬了，她也只是凌霄宫数十年前的外门弟子，不能按宗门之度办理。”
楚千垂下头，知道祖宗说的都是实话，却难以接受姑姑连场像样的葬礼也没有。
“…苍灵山，虽隶属于凌霄宫，然而，却为我楚氏所有，历代子孙中，总有那么几个世俗不容的天纵之人，死后便留在了苍灵山，如今，规模也不小了。”雁回遥望着远处，眼神温柔了起来：“让莹莹与他们作伴，倒也不算委屈了。”
楚千眼睛一亮，连连向祖宗道谢，临霜也跟着行礼，总算楚莹有个归宿了。雁回看着这两个孩子，楚氏最后的血脉，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