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季先

三百人的调动按说是瞒不过杨安儿的，但不知是否是杨妙真说服了他，陈子文提出的冒险计划并未受到外力干扰。
计定之后，杨妙真拿出了她营中的余粮，让壮士们饱餐了一顿，随后众军便出发了。
翠屏山距离沂水县城约摸百里，要在短短的半天加上一夜抵达沂水附近，对于少肉、少菜、少盐的义军士卒是个不小的挑战，好在义军士卒大多是从西京路奔回山东的老卒，虽然身体素质差点，但意志力还算不错。
对这些思想觉悟不是很高的士卒，陈子文自然不会谈太多精神上的东西，只是不停的强调着“打下沂水县，要什么有什么……”
在他不厌其烦、反反复复的强调下，士卒心中最原始的欲望被激发了出来，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起城中府库有多少钱粮、城中的大户又有多少、哪家大户的闺女、媳妇生得可人，谁家的房子看着气派、青楼里有多少姐儿……
陈子文也想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但他做不到，他必须立一个摆在眼前、他们心中最渴望的东西让他们克服对坚城的恐惧。
……
冬日的天黑得本来就早，更遑论是阴天了。
酉时时分，沂水县城北门已无行人踪迹，几个摊上苦差事看守城门的兵丁骂骂咧咧灭了火围子里烧的正旺的炭火，准备结束苦逼的一天。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到城门口，几个兵丁立刻警惕起来。
看守城门的承局许三和手下三个押官对视了一眼，均是一惊，四人走到城墙边往下望去，只见远处官道上十余骑疾驰而来，尘土飞扬，甚有威势，似有冲城之意。
想到近来闹得闹得很凶的红袄军，许三脸色一变，忙向左右大吼一声:“升起吊桥，关闭城门！”
城外骑卒共有十人，为首之人乃是季先，他身穿金军制式铁甲，腰悬钢刀，握紧缰绳，上身低伏在马背上，双眼逼视前方，见前方城门大开，心中一喜，催马快行。
但就在众人离城门五百步时，城门内冲出了一队土兵，慌慌张张伏在了厚重的城门上，吊桥也被城上之人缓缓拉起，他心中咯噔一下，快马加鞭，却在离城门只有百步时，城门轰隆一声合拢了。
季先急忙拉缰，在护城河边停下，暗自叹息一声，功亏一篑。
尘埃落定，十余骑分做两列立定，除了战马的响鼻，再无任何杂音，空气为之一滞，不待城上之人吱声，居于城下季先一行人就来了一个先声夺人。
“紧急军报……紧急军报，速开城门！”
负责诈城的是郑明俨，他毕竟在金朝军事系统内混过，不像季先等人两眼摸黑。
果然，他一嗓子吼完，城上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来，不过许三警觉心较强，他并没有火急火燎的指挥手下兵丁开城门，反而盘问了起来:“以往传迅皆是一二人，至多不过三人，为何今日有足足十人之众……”
就等你这句话呢！
郑明俨心里暗暗冷笑，面上装出焦虑的神情:“中都有大变，沂州、海州、邳州三州皆要传到……是以今日人数颇多。”
听到中都大变，许三心头一惊，不敢再问下去，心里则暗暗猜测起中都发生了何等变局，是道家驾崩了，还是中都失陷了？
城上的许三还在暗自揣摩，城下的郑明俨则是趁热打铁，厉声呵斥了起来:“某已告知尔等身负紧急军报，尔等竟还是闭门不纳，意欲何为？
是欲效仿红袄贼子，抗拒朝廷，扯旗造反么？”
许三一怔，这个罪名他可担待不起，细看城下的十余骑确实是益都府马兵的装束，说话也是一贯的盛气凌人，也就没再多想。
心里怕彻底惹恼上差，他赶忙命令城上的兵丁升起吊桥，放下吊桥后，又让城下兵丁开启城门，举起松明列队迎接。
吊桥放下，城门大开，许三孤身一人来到郑明俨马头前，目的么，自然是请罪了。
“近来红巾贼子肆虐，莒州诸郡县不堪其扰，下吏也是为了沂水县安危……请上差勿怪！”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交钞。
郑明俨假惺惺的笑着收下，一边领着众人驱马前行，一边与许三闲聊，战马踏过吊桥之后，他突兀的说了句让许三一头雾水的话:“你知罪吗？”
“知罪……知罪……下吏知罪。”
以为是上差责备自己延误军情，许三吓得额头渗出冷汗，连忙点头哈腰，一副惶恐模样。
“知罪就好！”
郑明俨冷哼一声，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然一拉，紧接着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刀尖直刺入许三的后膛，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喷射到他前襟，也溅了郑明俨满身，他回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郑明俨，嘴巴微微张大，想要说话，但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是红袄贼……”
看到这一幕，城门口的兵丁终于醒悟了过来，纷纷惊呼了起来，有几个胆小的兵丁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的跑入了城中。
“冲！”
季先见状，暴喝一声。
百十步的距离，对骑兵而言，不过几个起落而已，城门口还剩下的十二三个兵丁根本来不及关上城门，就被迎面奔来的红袄军冲垮了，有人连滚带爬的逃入了城中，有人则被骑兵砍翻在地，有的则倒在地上哀嚎惨叫，有的则被马蹄践踏的不成人形。
城门已然大开，但季先却是一脸的凝重。
“明俨，你带两个人上城墙砍断链接吊桥的缆绳。”
“义深，你去城墙上寻个高处，放火箭！”
“其余人莫要下马，咱们爷们好好战一场……”
命令一条条的发布出去，季先的眼中迸发出炙热的光芒。
北门的喊杀声自然压不住，先是北门军使、然后是县尉、县令，都得到了红袄军来犯的消息，县衙的杂兵土兵不一时就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北门。
与此同时，潜伏在城外野地中的陈子文和杨妙真，在看见一抹飞起的火光之后，亦集结队伍赶向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