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娘生

“放肆！”
侍卫怒喝一声，横刀挡在怀生面前，阻止他靠近白邢然。
刀光冷影折射到面上，怀生骤然刹住脚步，再近两分，他的脖子就要抹到刀口上尸首分离了！
被脑子里生出的念头吓到，他一时半会瞠圆了眼睛，愣愣地与眼前冷刃里倒映的眼神对视，张嘴结舌。
绛紫色的柔软布料自眼底如水翩翩掠过，一股浅淡好闻的昙花香瞬间钻入鼻尖，他怔愣着，略有错愕地抬起头，却只看得见一抹高挑挺括的背影，站到他方才讥讽嘲弄的女子面前。
“好了。”王爷的声音隐约含着几分似被人打搅好事的羞恼，余光偷瞄宣宴同沈之玠谈话的模样，颇为烦躁的挥手让侍卫赶紧把人拖走。
侍卫听命行事，正要伸手去抓怀生，谁料他突然暴起，抱住老母亲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往前跑去——
“嘶！”
他原意或许是想冲到谁面前行凶，却在半道被重重踹一脚掀翻在地，宛若被树枝戏弄挑翻的乌龟，四脚朝天的滑稽仰躺着。
脑袋狠狠撞到旁侧拾掇药材的药台，堆得满当的药草哗啦一声全撒到他头上身上，有些沾了额头血迹滚落进衣领里，画出道断断续续的鲜目血痕。
怀生被砸得脑袋发懵，眼前旋起黑乎乎的星星，而他一直紧紧抱住的娘则在滚动途中撒开手，如同破布般摔落在地。
——也确确实实是破布条子。
尸体脑袋被一条条黑色破旧的布包裹起来，勒出明显的鼻子嘴唇的形状，布条上却黏着不知何种液体，不规则的从尸体里洇出来，形成斑驳的乌块。
想要上前捉拿怀生的侍卫愣住，药堂内刹那间静至飞蚊可听。
“这......”沉默许久，反倒是被怀生痛骂的安师兄先出声，他约莫猜到被布裹住的尸体是什么，从架子上取下检验尸体用的竹针，想要仔细查看。
一只纤白素净的手挡住他的动作。
疑惑地抬眸望去，就见沈之玠拦在他跟前，低敛长睫神情疏冷地看着那具尸体，声线沉着似笑非笑的嘲意：“不用验了。”
安师兄不解：“啊？”
把人带着倒退几步远离尸体，沈之玠微微倾侧过泠泠漠然的眸看向迟缓从地面爬起的怀生，她刚才没眼花的话，怀生本意是冲她而来的。
原因是什么呢，泄愤？报复？亦或单纯的一时兴起？
沈之玠目光自他脱线的袖口划过，探究审视地凝在他因为袖子上收而暴露的手背，皮肤黝黑，红痕点点。
再望他泪水干冷后浑浊的眼珠，眼底浮现层层乌青，叠在一起，显出好似几天没休息的疲态，与之做鲜明对比的是他惨白中透着蜡黄的脸色。
她本来以为怀生是因亲娘去世悲痛不已，才会有此等悲哀惨状。可如今细看，他面黄发虚汗，口舌边缘泛青紫，行动缓慢迟速，甚至起到一半又全身乏力跌坐回去，弯腰呕吐，捂住腰腹处蹙眉，面露苦痛。
收回打量目光，她环视一圈找趁手工具，见易心身上挂着柄软剑，便指了指他腰间，伸手询问：“借用一下？”
易心连忙去觑宣老板脸色，无甚异样，这才解开扣子把剑单手递上，顺便叮嘱道：“剑刃锋利，沈姑娘小心。”
不久前沈之玠受伤卧床的可怜样历历在目，易心生怕她要拿剑去做什么傻事，到时候不小心伤到自身再度躺床养伤，主子的计划就要再次推后，年前都赶不回大靖。
沈之玠瞥他一眼，干脆利落地抽出长剑，剑影闪烁，碎布纷落，阵阵难以言喻的恶臭就从尸体被割开的地方散出，溢满外堂。
吐完缓过神来的怀生见到这幕，顿时惊得三步一狗爬地冲过来，怒不可遏地怒吼：“你们干什么！杀了人还要鞭尸？作恶至此，真不怕半夜鬼上门吗？！”
看戏看得想从宣老板口袋里掏瓜子磕的南环王终于记起自个身份，神色肃然，威严十足地命令道：“摁住他。”
怀生被侍卫死死钳制住，双手反剪在身后。
他侧边脑袋抵着冰凉地面，嘴里骂骂咧咧地吐着秽语，但经过方才一遭，现在越听越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
外堂空气实在难闻，全场就几个大夫能忍，其余人退后的退后，坐到边缘去。
沈之玠无视耳畔哭爹咒娘的恶言，素手翻转挑开最后几缕布条，一只布满淤青和斑点的手霎时撞入所有人眸中。
“臭婊/子，把你的脏手从我娘身上拿开！”
“你娘？”沈之玠豁然转身，线条凌厉的软剑尖尖勾着块残破布料刺到怀生脖颈旁，黑布浸染的臭气冲鼻袭来。
她慢条斯理地把剑尖寸寸挪到他下巴上，手腕微微用力挑起对方面庞，端详片刻，嗓音脆棉地轻笑了声：“观你面相，约莫也有二十好几。”
“可这尸体看体肤年岁至多十六左右，怎么，你娘还没生呢，你就先她一步长大了？”她语气里狭裹薄凉的揶揄笑意：“我活这般久还未见过此等离奇之事。不如你来解释解释，究竟是如何做到娘未生，儿先落地的？”
“......荒谬！”离谱话语宛若冷水兜头泼下，浇灭怀生嚣张的气焰，咬牙切齿地挤着质问的字：“她就是我娘，你别空口白牙的乱污蔑人。”
没有证据，尸体又不能复生解释，只要他咬死不认，任凭沈之玠如何说，都无人会信。
男子充满算计的狡猾神色没能逃过沈之玠的眼睛，她随手把剑扔还给易心，没有辩解，亦没有行动，径直向外围走去，站这许久，她腰酸腿累。
坐于桌旁，她懒洋洋地支起光洁下颌，淡声道：“万世药坊有秘术，可验身骨，勘年岁。既然你否认，那便验吧。”
沈之玠先前阻止安师兄查尸，是觉得尸体已经到生出尸油的地步，沾了脏身，若不注意还会染上尸体尚且存带的病，没必要验。
可如今怀生坚持他无错，闹剧也需要真相，那不如顺了他的意，将这场宾客皆观望的戏唱完。
万世药坊确有能窥破人身骨年龄的秘术，但很少派上用场。
经沈之玠提起，安师兄豁然开朗，认真道：“师妹等等，我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