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心有所执（三）

李云葙对齐国的这些王室臣工以及他们的妻女亲眷都是比较照顾的，男的自然押在槛车上，毕竟男子勇武，若是存了其他心思，应对起来也较为麻烦，虽说住在槛车里头不怎么好受，但基本的衣食李云葙还是提供了的，而且吃的也不是那种发馊了的猪食；女眷跟孩童则是都关进了马车，虽算不得多安逸，但至少可以挡一挡夜里的凉风。
而且这些人身上带着的，要去雒都乞活的钱物，李云葙是一样都没搜刮。没必要的，人这辈子，谁还没个有难处的时候。他们这些人虽说亡了国，但身上的才华多少是有一些的，以后指不定还能在雒都混出个人样。
魏王爱才，魏国也缺人才。齐国的瀚商学宫，便是放眼十国也是排的上号的学宫，里面出来的学子，也就是现在押解的这些齐国臣工，不说人人都有经天纬地之才，但治理个一郡一城还是没有问题的。当然了，不是说怕这些人以后发达了报复自己，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她李云葙还没有到要去吃人血馒头的地步。
行军途中，李云葙来回策马查看情况。张翠翠、景湉等校尉则分管各段，以作应对，路上自然也就没出什么岔子。再说了，有两万余北魏大军在，纵然一些想要勤王的齐国余孽，这时候不敢也不会去做以卵击石、飞蛾扑火之事。
等过渔野古塬时，李延成命三军停马祭奠。千二百余鸾骑以黑布缠额，先是牵着马列军成阵，下马后则一手按刀，一手抱着亡故将士的骨灰盒，单膝半跪石土上，以颔首默哀的方式向天告祭亡魂。待默哀毕，李云葙又于阵前酹酒三樽，撒土一抔，召魂归来兮，共返家园。
如此过石景关时，又有一祭。而被鸾甲军押解的齐国王孙臣民，或泣泪车马，或仰面凝眸，或低声窃窃，或哀呼奈何。亡国之恸，悲从中来。
待大军过齐国边城濮阳，正拍马在鸾甲军前阵行军的李云葙突然得中段的代筱芸来报，说是那位齐国新王、也就是曾经的六王子姜平，想下槛车一趟。
李云葙这些天倒没有跟这位末代齐王交流，大军风餐露宿，要照顾的地方本就繁多，哪里有闲工夫去管一个亡国之君。
这时候听着他要下槛车，李云葙还是跟着过来看了一眼。
“听闻齐王想要下车，不知所谓何事？”李云葙坐在马背上，倒没有流露出什么趾高气扬的神色，语气也算恭敬。她面前的这个曾经拥有八重境修为的新齐王，能走而不走，单就这份君王死社稷的气魄和胆量，就值得她敬佩。
姜平抬头看向李云葙，目光深邃、若藏星河，朝她拱手说道，“此去雒都，不知何时能再返齐地，想捧一抔故土，以寄思乡之情。”
李云葙没有立即回复姜平，等了数息时间，又听姜平说道，“若是不便，姜平妄语了。”
“哦，没什么不便，”李云葙摇了摇头，朝代筱芸吩咐道，“开槛车。”
李云葙这时候突然很想问姜平，你到底为什么当夜不离开临淄，反而要留下来作那遗臭万年、投降纳表的亡国之君。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很幼稚。
这世上总有人有自己的坚持，于国也好、于他姜平自己也罢，既打算以此卓然风骨立于世，总要牺牲一些东西，比如自由、亦或者生命。或许姜平心里是这么想的，这齐国的江山，便是亡了，也该有姜氏的子孙为它送行。若不然，何以于地下见列祖列宗。